“異地辦案?”省長嚴克已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果然,臨時召開的常委會上,對于吳新蕊拋出的這個議題,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等于是在新班長到任的第一天,當眾扇了蜀都省政法系統一記響亮的耳光。
嚴克已捧起面前的保溫杯,先是表態支持:“吳書記看到了問題所在,并提出解決辦法,我個人是堅決擁護的。但——”
一個“但”字,字正腔圓。
“這樣一來,會不會對全省的公安司法系統,造成嚴重的不信任感?畢竟我們的隊伍,主流還是好的。”
吳新蕊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目光轉向左側的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丁元敬:“元敬同志,你的意見呢?”
丁元敬摸了摸有些稀疏的頭發,打起太極:“這次通梁鎮突發群體事件,地方政府反應確實慢了半拍,最后不得不出動部隊平息,這確實暴露了我們公安系統在應急處突上的短板。但是,是不是要一棒子打死,全面否定我們的同志,直接請外省介入?這個有待商榷。”
意思很明確:否定。
十五名常委,兩位重量級大佬帶頭軟抵抗。
其他常委眼觀鼻鼻觀心,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吳新蕊左右一看,明白了。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名常委,這些人就是今后自已的主要班子成員。
她用這種方式向他們宣示自已的態度。
也會從對方的視線中讀出想要的答案。
結果出來了。
鐵板一塊。
只有一身戎裝,相對獨立的省委常委、省軍區司令員眉頭一皺,不過他此時也不方便單獨表態。
畢竟這是地方事務,過早插手不合適。
換做一般的新任一把手,這第一把火恐怕就要被悶滅在搖籃里。
但吳新蕊依然不慌不忙。
她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語氣平和:“既然大家有不同意見,這個議題暫時擱置。”
嚴克已和丁元敬對視一眼,心底剛松了一口氣,吳新蕊下一句話,卻像一記重錘砸了下來。
“我這次從中央下來,除了接任,還有一個任務。”吳新蕊雙手交疊,環視全場,“就是請大家學習一份文件。”
她左右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無奈:“剛剛到任,還沒來得及配秘書。這樣吧,那位小劉同志。”
坐在側邊后排旁聽的劉清明,正低頭做著會議記錄。
聽到這句,他眼皮一跳,立刻合上筆帽,站直身體。
岳母這招借力打力,用得真是爐火純青。
而坐在下首的省委秘書長臉都綠了。
按照常規,省委書記新到任沒有確定大秘的時候。
他這個省委辦的大管家應該臨時充當秘書的角色。
為省一服務,本來就是他的職責。
吳書記這樣做,無疑是在敲打自已。
省委秘書長是一定要站在書記一方的。
否則就是失職!
第一個換掉的就會是他。
“就是你。”吳新蕊看著他,“你愿不愿意,臨時當一下我的秘書?”
“愿意。”劉清明毫不遲疑,大步走到主位旁。
在滿屋子省級大佬探究的目光中,他步伐穩健,沒有絲毫露怯。
吳新蕊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早就準備好的文件:“麻煩你,分發一下。”
“好的,書記。”
劉清明接過文件,從右側嚴克已開始,雙手將文件輕輕放在每一位常委面前。
嚴克已盯著劉清明的背影,心里暗暗打鼓。
他知道這個劉清明以前當過吳新蕊的秘書,但在新書記上任的第一天,第一次常委會,公然點名一個基層縣委書記做貼身大秘,這釋放的信號太強了。
這是想要宣示什么?
劉清明是我的人,你們想動他,要考慮清楚后果?
可問題是一般情況下沒有這么做事情的。
太赤果果了。
完全不符合省一這種位置上的人。
應有的城府。
當視線落在那份帶著油墨香氣的文件上時,嚴克已的腦子“嗡”地炸響了。
紅頭文件抬頭:《黨政領導干部交流工作規定》。
下面的發文字號極其刺眼:中辦發〔2006〕19號。
一瞬間,嚴克已全明白了。
他終于知道了吳新蕊敢于單槍匹馬殺入蜀都的底氣所在!
在此之前,中央確實吹過風,要加強干部的異地交流。
目的只有一個:打破地方利益固化,拆解長期盤踞一地的利益小團體!
不換思想,就換人。
吳新蕊在此刻亮出這份文件,簡直就是明晃晃的陽謀懸劍!
如果他嚴克已繼續帶頭反對異地辦案,或者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新書記唱反調。
那么門外那位還沒走的中組部常務副部長袁國平,會怎么看?
組織上會不會認為:
蜀都省的舊有勢力,在頑固地反對中央決定!
在新書記上任的第一天,公然抱團排斥書記的正確意見?
這個政治帽子一旦扣下來,在座的十五個常委,起碼得有一半以上要被“交流”出蜀都省。
而且下場絕不會好到哪里去。
嚴克已冷汗瞬間濕透了脊背。
他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吳新蕊。
這位年輕且容貌出眾的女書記,正端著茶杯,吹去浮沫,一派好整以暇的姿態。
她簡直是在盼著自已繼續反對。
或許這正是她想要達到的目地。
以一個在座眾人可能會反對的提案。
釣出大家伙的態度。
再用中央下達的紅頭文件。
抽這些人的臉。
從而達到輕松更換常委班子的目地!
太狠了。
這哪里是來上任的,這是帶著尚方寶劍來削藩的。
絕對不能讓局面滑向那一步!
嚴克已反應極快,他猛地清了清嗓子,身體前傾:“吳書記。我剛剛仔細看了一下這份文件,堅決擁護中央的決定。不過,干部交流的事情比較大,是不是可以從長計議?”
吳新蕊放下茶杯,微一點頭:“我也覺得要再商量一下。不過時間倉促,你有什么更好的意見嗎?”
嚴克已知道這是在要自已表態了。
他毫不猶豫地看向側對面的丁元敬。
“我認為。”嚴克已加重了語氣,“出了這樣嚴重的襲警事件,警察犧牲,鬧出暴亂。省里的治安情況極不樂觀。我們必須正視一個問題——是否存在內外勾結、出賣同志的情況?”
全場死寂。
嚴克已的話如同鋒利的刀片,直接割開了蜀都省公安系統表面的遮羞布。
“目前看來,這是極有可能的。”嚴克已的手按著桌面,“在這種情況下,吳書記提出來異地辦案的思路,我認為非常契合當前的情況。這不僅是對同志負責,也能保證辦案過程中的絕對公平公正!”
常委們震驚了。
二把手一秒倒戈,甚至連鋪墊都省了。
吳新蕊沒有表態,只是淡淡地轉向丁元敬:“元敬同志,你認為呢?”
丁元敬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看到嚴克已的眼神暗示,再看看面前那份紅頭文件,心里哪還能不明白。
胳膊擰不過大腿,何況這大腿背后站著中組部。
“我同意省長的看法。”丁元敬面不改色,迅速調整立場,“這個案子性質極其惡劣,社會影響極大。甚至直接導致了群體事件的發生。為了給組織、給群眾一個交代,有必要采取非常措施。”
“那你也同意異地辦案的意見了?”吳新蕊追問。
丁元敬點頭如搗蒜:“我堅決同意書記的意見。”
兩大巨頭低頭,剩下的常委誰還敢觸這個霉頭。
吳新蕊目光掃過全場:“其他同志還有不同意見嗎?”
沒人吭聲。
嚴克已趕緊補救:“那是因為同志們剛到現場,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相信等他們明白了案情,一定會全力支持您的思路。”
吳新蕊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后仰:“好。我聽說,省里的工作組昨天就到了。是不是先請他們匯報一下情況?”
嚴克已能說不嗎?
他只能硬著頭皮看向坐在自已身后的常務副省長聶鴻途:“鴻途同志,你來說說吧。”
被點到名的聶鴻途,此刻心里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他原本的計劃,是快刀斬亂麻,把責任推給基層。
可現在吳新蕊一招釜底抽薪,直接逼得省二和省三繳械投降。
異地辦案一旦敲定,東川集團的蓋子絕對捂不住。
聶鴻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站在吳新蕊身后、正拿著筆準備記錄的劉清明。
這個年輕人的眼神極其平靜,深邃得像一潭死水,似乎藏著一絲譏諷,可細看又毫無波瀾。
聶鴻途不敢再看,迅速收回心神。
他知道,現在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日后追責的憑據。
必須要謹慎再謹慎。
常委會可是有書面紀錄的。
在場的每一句發言。
都會被反復提煉。
上綱上線!
他翻開手邊的材料,緩緩開口:“吳書記,各位同志。我是昨天,也就是3月17日下午三點半,到達通梁鎮的。”
“當時事態已經被平息,我們的部隊和武警戰士控制了局面,暴亂分子被集中收押。我在暴亂的發生地,也就是鎮政府招待所附近的街道,看到了滿地的磚石、碎玻璃,還有血跡斑斑的泥地。真的是觸目驚心啊。”
聶鴻途沒有直接說案情,而是用極其詳細的細節,開始還原現場。
他描述了倒塌的圍墻、燃燒的車輛殘骸、受傷民警的慘狀。
劉清明站在一旁,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在心里暗暗贊嘆,果然能坐到這個屋子里的,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聶鴻途用這種看似冗長的現場描述,既展現了自已作為工作組組長第一時間深入一線的“盡職”,又巧妙地拖延了時間,為自已接下來的定調爭取思考的間隙。
這份政壇上的急智與心理素質,絕非一般人能比。
吳新蕊靜靜地聽著,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斷,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劃過一筆。
嚴克已坐在對面,表情肅穆。
聶鴻途匯報的這些情況,昨晚就在電話里跟他通過氣。
嚴克已很清楚聶鴻途現在是在拖延時間。
但嚴克已此刻的腦子,正在飛速推演吳新蕊的全盤計劃。
異地辦案只是第一步。
中央派她空降,絕不是來做個擺設的。
新書記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要掌控常委會。
至少在初期,中央對她的決定是一定會支持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人事任免,而最關鍵的人事,就是這間屋子里,坐在方桌兩側的這15名常委。
包括嚴克已自已!
吳新蕊怎么做的?
第一件事是立威,第二件事就是人事洗牌。
吳新蕊既然帶了《干部交流規定》來,心里肯定已經鎖定了目標。
她到底想借通梁鎮的案子,動誰的位子?
嚴克已的目光在丁元敬、聶鴻途和幾個老資格的常委臉上一一掃過,一顆心漸漸沉到了谷底。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看似封建的思想,其實有其客觀性。
當年清江省政壇大地震,六名常委被拿下或是調離。
眼前這位女書記,可就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