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鴻途一行人走得極快。
皮鞋踩在滿是泥水和碎磚的地面上,濺起大片污漬。
作為常務副省長,他極少有這樣倉促、甚至可以說是狼狽的時刻。
但他必須這么做。
新任省委書記沒有按常理在榮城下機接受迎接,也沒有理會鎮外的車隊,直接進了案發地的鎮政府大院。
這是一種無聲的敲打。
聶鴻途需要用這種急行軍般的姿態,來表現自已對于新書記駕臨的絕對重視,借此挽回政治上的失分。
剛邁進黨政辦的鐵門,聶鴻途的腳步戛然而止。
他一眼看到老槐樹下并肩站立的兩個人。那個被他在禮堂里當眾扣上“失職”帽子的年輕縣委書記劉清明,正神態自若地和傳聞中的新任省委書記吳新蕊低聲交談。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姿態透著一股毫不違和的默契。
聶鴻途瞳孔微縮,隨即極快地收回視線。他調整面部肌肉,換上一副萬分誠懇的表情,大步上前,隔著三米遠就伸出雙手。
“您一定是吳書記。”聶鴻途微微彎腰,聲音透著自責,“我們來晚了,您多批評。”
吳新蕊停下交談,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神色極其平淡,沒有惱怒,也沒有上位者的傲慢,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我是吳新蕊。”她開口。
話音落下,她沒有任何動作。那雙纖細的手穩穩地背在身后,絲毫沒有伸出來的意思。
聶鴻途伸出的雙手頓時僵在半空。空氣陷入死寂。身后的州委書記徐朗、州長李新成、公安廳長宋海波全都停下腳步,連大氣都不敢喘。
僵持了兩秒,聶鴻途眼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他干笑著將手收回,順勢交疊放在小腹前,掩飾住尷尬:“哪里。我們一聽到您到的消息,馬上就趕去鎮外迎接。結果您心系災區,先一步到了。”
這話很軟,但也藏著刺。暗指吳新蕊不講規矩,不按既定路線走,讓地方班子撲了空。
吳新蕊目光下壓,落在聶鴻途的臉上。
“是我讓軍委的同志,把我們直接放在鎮政府的。”吳新蕊語氣轉冷,“軍地關系,還是要維護的。”
這話平常中透著不平常。
聶鴻途老臉瞬間漲紅。
吳新蕊話里的深意:通梁鎮死了警察,鬧了暴亂,你不想著怎么平息事態查清真相,反倒搞形式主義去接車,簡直本末倒置。
他不敢接這句話,迅速掐斷話題,轉身指向身后:“我向您介紹一下工作組的同志。”
吳新蕊這次沒有拒絕。她把手從背后拿出來,向前邁了半步。
徐朗趕緊上前:“吳書記,我是金川州委書記徐朗。”
吳新蕊與他握手:“辛苦了。”
“這位是州長李新成。”聶鴻途繼續介紹。
吳新蕊與李新成握手:“州里的擔子重,要穩住局面。”
李新成連連點頭。
“這位是省公安廳長,宋海波同志。”
吳新蕊握住宋海波的手,加重了語氣:“保護好同志,查清事實。”
介紹完畢。全場四個省級、州級高官。吳新蕊依次與徐朗、李新成、宋海波握手交談。唯獨跳過了最先伸手的聶鴻途。
李新成站在側后方,看得清清楚楚。這位新書記的針對性太強了。
全場獨獨晾著聶省長。
兩人素不相識,毫無恩怨。
吳新蕊這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她對蜀都省班子的處理方式不滿意。
聶鴻途城府極深,臉上依舊掛著笑。
他硬著頭皮開口:“吳書記,現在還有點時間。要不,我們工作組先向您做個簡短的現場匯報?”
“我還沒有正式上任。”吳新蕊擺擺手,直接拒絕,“嚴格來說,我現在還不是書記,不能壞了組織規矩。等一會常委們到齊,你們直接向常委會做匯報。”
聶鴻途吃了個結結實實的閉門羹,只能閉上嘴。
劉清明適時上前一步,伸手虛引,打破了院子里的僵局:“各位領導一路勞頓。鎮里的條件簡陋,請進屋稍事休息。”
鎮黨政辦的一樓會議室早就騰了出來。劉清明走在側前方引路,眾人跟在吳新蕊身后魚貫而入。
一進門,聶鴻途目光一跳。他看到了坐在老舊木椅上、正在喝茶的袁國平。
中組部常務副部長!
聶鴻途背脊一緊,趕緊快步上前,再次伸出雙手:“袁部長到蜀都了!歡迎歡迎!”
袁國平放下搪瓷茶缸,沒有起身,只是伸出一只手和聶鴻途碰了一下:“我受中央委托,陪同吳新蕊同志赴任。嚴省長他們還有多久能到?”
聶鴻途恭敬回答:“四十分鐘左右。”
“那好。我們等等。”袁國平說完,不再言語。
辦公室內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靜。吳新蕊和袁國平分坐在長桌兩端,閉目養神。聶鴻途等人只能找位置坐下,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劉清明作為基層東道主,招手叫來秘書多吉。兩人拿著暖水瓶,挨個給各位大員面前的紙杯續水。劉清明動作不疾不徐,神色自如地穿梭在一眾高官之間,倒水、遞紙巾、調整座椅角度,每個細節都做得滴水不漏。
角落里。縣長解若文和縣公安局長程立偉縮在連排長椅上,眼睛瞪得滾圓。
在他們這些基層干部的世界里,州長李新成已經是天大的領導。可現在屋里坐著的,是常務副省長,是中組部副部長,是即將走馬上任的省委一把手!他們連大口呼吸都不敢,生怕弄出一點動靜惹怒了這些大佛。
可劉清明呢?面對這些平時只能在省臺新聞里看到的大佬,他不僅應對自如,連倒水時的手腕都沒有一絲顫抖。甚至在給聶鴻途倒水時,還平靜地對視了一眼。
解若文在心里瘋狂倒吸涼氣。這就是部委空降兵的真正底氣?這就是傳說中的降維打擊?
他回想起昨天半夜自已被劉清明幾句話逼著表態的場景,突然覺得無比慶幸。
自已昨天要是敢說半個不字,今天可能連坐在這個角落里的資格都沒有了。
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半小時后。
一陣極其刺耳的手機鈴聲突然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劉清明放下手中的暖水瓶,從兜里掏出手機。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像探照燈一樣匯聚到他身上。
“抱歉,我接個電話。”
他接起電話,聽了十幾秒。臉色從平靜逐漸轉為冷厲。
李新成離得近,壓低聲音問:“出什么事了?”
劉清明按下掛斷鍵,抬起頭環視全場,聲音清晰洪亮:“剛接到部隊通報。他們在鎮北三十公里外的山林封鎖區,抓到了兩名試圖潛逃的嫌疑人。”
聶鴻途眼皮猛地一跳,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椅把。
“經初步突審,兩人交代,是受雇傭潛入通梁鎮。昨天夜里,正是他們用軍用格斗刺,殺死了這次暴亂的直接煽動者,何彪。”劉清明吐字清晰,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吳新蕊和袁國平依舊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聶鴻途和宋海波的臉色卻瞬間變了。何彪一死,線索本來已經斷得干干凈凈。現在殺手落網,意味著線索被強行接上了。
一旦這兩名殺手供出幕后買主,事情就會牽連到東川集團。
麻煩了。
聶鴻途在桌子底下,用腳尖狠狠踢了宋海波一下。
宋海波反應極快,猛地站起身:“這是極其惡劣的刑事命案!理應由我們地方公安系統接管審查!”
劉清明看著他,點點頭:“對。部隊也是這個意思。他們要求地方公安立刻派出專業骨干,勘驗現場,并交接嫌犯。”
宋海波面露喜色,剛要一口應下,準備把人先弄到省廳控制起來。
聶鴻途重重咳了一聲。
宋海波猛地回過神,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轉頭看向坐在上首的吳新蕊,恭敬請示:“吳書記,您看呢?”
吳新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口。瓷杯落回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人是部隊抓的,移交可以。”吳新蕊抬起眼皮,語氣清冷且強硬,“不過這案子死的是暴亂主謀,牽扯面太廣。等一會常委會過會討論,定下辦案基調,再談接人的事。”
宋海波愣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等常委會過會?
常委會一旦召開,所有決議都要形成正式記錄,錄音錄像。想在暗中做手腳把人弄出來或者做成死案,根本不可能!
他不敢反駁,悻悻地坐回原位。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屋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聶鴻途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頻頻看向窗外,腦子里飛速盤算著對策。
終于,院外傳來幾聲沉悶的汽車喇叭聲。緊接著是一陣雜亂且密集的腳步聲。
解若文推門小跑進來,聲音發顫,連帶著語調都變了:“領導!省、省委的車隊到了!”
聶鴻途如釋重負,猛地站起身:“吳書記,嚴省長他們到了,是不是出去迎一下?”
吳新蕊微微頷首:“應該的。”
聶鴻途和宋海波等人如蒙大赦,快步往外走。
但走到門口,聶鴻途回頭一看,吳新蕊和袁國平依舊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
他瞬間反應過來,人家是新任一把手和中組部大佬,哪有出去迎接同級和下級的道理。
他只能硬著頭皮,帶著地方官員推門出去。
院子里停滿了掛著省委一號到十五號車牌的黑色奧迪。
蜀都省委原書記和省長嚴克已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十一名省委常委。
在這個剛剛經歷過流血沖突的破舊小鎮,蜀都省的最高權力核心,全員集結。
嚴克已帶頭走進會議室,上前與吳新蕊、袁國平握手。
“嚴省長,人都到齊了?”袁國平站起身問。
嚴克已點頭,聲音洪亮:“蜀都省委十五名常委,全數到齊。請袁部長宣布吧。”
袁國平打開隨身的黑色公文包,抽出一份帶有國徽抬頭的紅頭文件。
全場所有人,包括外圍的劉清明、解若文等人,瞬間立正站直。
“經中央研究決定:茲任命吳新蕊同志為蜀都省委委員、常委、書記。免去前任同志相關職務。中組部,2006年3月18日。”
短短一句話,蜀都省的政治格局就變了樣。
片刻之后,掌聲雷動。
吳新蕊走上前,與前任書記緊緊握手。
兩人相互勉勵了幾句,前任書記和袁國平退場。
隨后,她轉過身,嚴肅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十四名省委核心權力掌控者。
“對不起大家了。”吳新蕊的聲音不大,卻透著絕對的掌控力,“讓大家長途奔波,在這里召開常委會。實在是因為事發突然。”
“時間不等人,我們不能在榮城坐而論道,我認為,現場辦公,是對組織也是對群眾最好的交道。”
“大家有意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