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相隨，主仆情誼之深厚跟親人也差不多了。
隨著吃飽的嚎啕大哭，其他伺候的下人隨從們也反應過來，烏泱泱跪了一地，哭喪聲此起彼伏。
室內一片壓抑和死氣。
半晌后，吃飽才強忍悲痛，抹著眼淚吩咐下人：“立刻往臨安衙門和京中送信，告知他們，太上皇，太上皇他、殯天了！”
古時候太上皇的葬禮，核心地位等同于皇帝，統稱國喪，禮儀極為隆重繁瑣。雖然名義上比在位皇帝多了個“太上”的頭銜，但流程上基本沒有本質區別。
張平安去世這等大事，第一時間便要讓衙門和京中知道，安排喪事。
等送信的下人離開后，吃飽才顫顫巍巍站起來，撐著身子讓人將張平安的尸首送到床上放好，準備小殮。
又將旁邊桌子上的信件全部收好，放到匣子里，他知道這些全部都是張平安臨死前的遺愿，一定要妥當的交到皇上那邊，如此才不負他們主仆一場。
就在別院里一片忙亂的時候，綠豆眼到了。
他昨日收到帖子后，今天特意一大早坐船趕過來的。
論起來，他年紀比張平安還要長幾歲，早已致仕，在臨安城內榮養，家族事務也早已全部交給了長子接手，平日無事時，偶爾會到舟山來陪張平安聚一聚，大家都尊稱他一聲葛老先生。
他是萬萬沒有想到，張平安竟然會死的這么突然，比他還要先走。
聽伺候的下人說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消息。
直到他親自站到了張平安的床頭，才不得不信。
當下，綠豆眼眼圈兒便紅了，發出一聲愴然的嘆息：“你、你怎么就這么去了，我這個老朋友竟連你最后一面都沒見上，你、你真是……太狠心了。”
說到最后，綠豆眼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咽，臉上來時的紅光滿面已經不復存在。
“我還帶了新的棋子過來呢，你就這么走了……”
吃飽聽了，更是心中大慟，后悔不已：“我昨日晚上不應該聽主子的話，一個人回去歇息的，要是當時我陪在他身邊的話，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誰都知道，生老病死是任何人都無法阻止的，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而張平安死的十分安詳，沒有經受任何痛苦和折磨，在睡夢中平靜的去世，正是他之前開玩笑時所期望的那樣，已經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好。
太上皇去世乃是國喪，臨安衙門不敢耽擱。
收到消息后，立刻派了人到舟山這邊來接手準備一應喪事，同時還得派已經告老懷鄉的老御醫再來看診確認一番，一是確定太上皇的確真真正正的去了，二是確定太上皇的死因沒有存疑。
結果顯而易見，不可能有什么奇跡發生，人的的確確是去了。
另一邊，遠在京城的小魚兒收到舟山送來的八百里加急快信后，第一反應是不信，其次便是一股鉆心的疼痛涌上心頭。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父親竟然就這么去了，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如今他已是這天下最至高無上的存在，功績累累，名留史書。
可高處不勝寒，前朝后宮沒有一樣讓他省心的，他時刻考慮的便是制衡之道，考慮多方利益，走一步要算百步。
也只有每隔一兩年去舟山祭拜母親、探望父親的時候，才能真正回歸本心，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卸下心防，把自已當一個普通的兒子，才能活的沒那么累。
但現在，就連這唯一的長輩也去世了，從今以后，他再也不可能找到有什么地方能讓他卸下心防去依靠，去小憩。
一代鐵血帝王，手中攥著信件，就這么在御書房中，怔怔的落了淚，要讓外人看見，恐怕會大跌眼鏡。
好半天后，貼身太監才敢上前小聲勸：“陛下，逝者已矣，您龍體為重，千萬要節哀啊！如今當務之急還是得讓太上皇盡快入土為安，喪事還得您來主持，太上皇他老人家肯定在臨安等著您過去見他呢！”
小魚兒聞言默了片刻，才閉了閉眼，啞聲吩咐：“傳令下去，敲喪鐘，讓文武百官進宮覲見。”
隨著消息傳開，后宮中人也俱都奔走相告，李氏如今貴為中宮皇后，是后宮中第一人，自然得第一時間召集后宮嬪妃商議此事。
這些年來，后宮中不斷進人，她也紅顏不在，已經不會再跟這些人爭風吃醋了，只管做好自已皇后的本分就好。
帝后之間不像夫妻，更像合伙人，分工合作，夫妻感情比從前還未榮登大寶的時候要淡了許多。
李氏也看得開，既然選擇了某些東西，那必然就要放棄另一部分東西，往后最緊要的，便是鞏固兒子的太子之位。
張平安這個公公在世時，對她一向尊重，所以聽到他去世的消息，李氏心里是有幾分真心的難過的，同時也有一些敬佩，像張平安這樣世間難得如此深情專一的男子，實在少見，能夠死在自已愛人安葬的地方，未嘗不是一種圓滿。
有時候，李氏甚至是隱隱羨慕的。
后宮中除了皇后，便是貴妃最大，于采薇現在便是屈居李氏之下的貴妃之位。
在這些年中，除了之前生下的兒子外，又陸續生下了兩子一女，如今膝下有四個孩子，在后宮中也是無人敢惹的角色之一。
聽聞公公去世，她心里的難受比李氏只多不少，張平安除了是她的公公，更是她的親舅舅，這層關系比別人要親厚的多。
前兩年她已經陸續送走了父親和母親六丫，如今又是舅舅，親人一個接一個離開，怎能不讓人悲痛。
大家都知道之前張平安曾有遺愿，死后要葬在舟山，和皇太后合葬。
那么此行去舟山便是必須的，哪些人能去，哪些人要留守宮中，好一頓商議后才定下來。
人散盡后，李氏才覺得有些疲憊，后宮中的爾虞我詐并不比朝堂上的陰謀詭計少。
雖然小魚兒給她臉面，但她想要坐穩這個皇后之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