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兒對著兩人簡單“嗯”了一聲,隨后徑直走上前。
冰棺因為溫度過低,而此時周邊環(huán)境又是盛夏天,兩相溫差下,上面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讓冰棺里的人的面容看起來朦朦朧朧的。
但小魚兒和祖父祖母一起朝夕相處了幾十年,只憑感覺,便知道是誰了。
一向外熱內冷,心性堅定冷酷如小魚兒,也不由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紅了眼圈,扶著冰棺,低低哀痛的喊了一聲:“爺爺!”
隨后喉嚨處仿佛是吞了千斤沸水一般,哽咽的讓人說不出話來。
李氏和于氏看小魚兒這樣,心里也不好受。
兩人默默陪在身邊,等著小魚兒平復心情。
后面吊唁的官員看了,默默的探頭探腦,自覺的不發(fā)出聲音。
好半天后,小魚兒才起身,啞聲問道:“父皇和皇太后呢?”
李氏憂心忡忡的回道:“自從太上皇崩了以后,太后精神便看著不太好,沒日沒夜的哭,哭暈過去才能睡一會兒,醒來后繼續(xù)哭,御醫(yī)說再這樣下去,恐怕有礙壽數,父皇這兩日一直陪著開解她老人家呢,現在這時辰應該是在后面御花園的湖心亭中用飯。”
“行,那孤先去看看,祖父走了,祖母她老人家肯定十分傷心難過”,小魚兒哀傷道。
說完又徑直轉身去了湖心亭,剛靠近亭子,便聽到徐氏嗚嗚咽咽的哭泣聲,旁邊間或傳來安慰的聲音。
“祖母,孫兒不孝,現在才趕回來!”
徐氏驟然抬眼看到是孫子回來了,猛然便爆發(fā)出一陣高亢的哭聲,“奶奶的大孫子啊,你可回來了,你祖父他、他就這么去了啊,拋下我一個人,嗚嗚嗚,奶奶以后可怎么活啊,這老頭子,要走也不打個招呼。”
小魚兒看著奶奶憔悴的樣子,心中酸楚,“奶奶,您還有我們呢,您可要節(jié)哀,保重身子啊!”
“是啊,娘!”張平安嘆口氣,臉色也很憔悴,不比徐氏好多少。
看到兒子一身風塵仆仆的模樣,便知道這一路是晝夜不停的趕回來的,他也心疼兒子,立刻吩咐了貼身太監(jiān)帶小魚兒下去洗漱更衣。
小魚兒聞言搖搖頭,抬手阻止了,“這個先不急,還是爺爺他下葬的事情更重要,現在天氣炎熱,尸體根本放不得,只能放在冰棺里凍著,可是……”
說到這兒,小魚兒頓了頓,聲音也更加低落起來,“可是我真的不想看到爺爺他一直待在冰棺里的模樣,太冷了,真的太冷了,當初我娘便是這樣在冰棺里待了很久,還是讓爺爺早日入土為安吧!”
“我知道,可是你幾個姑姑都還沒有趕到,你大姑二姑也就算了,隔得太遠,不用強行等她們,百日之前能到就行,別人也挑不出什么錯來,其他幾個人總是要等的,說來,你祖母也很久沒見到她們了”,張平安道。
小魚兒想了想,抬頭回道:“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五姑離咱們最近,等五姑到了,便讓祖父下葬吧!”
這事兒張平安還真不好直接拿主意,聞言望向徐氏。
徐氏這幾日一直沉浸在悲痛中,腦子都是蒙的,根本沒辦法思考,她骨子里還是有深深的三從四德的思想,如今老伴兒走了,她的第一想法就是聽兒子和孫子的。
于是哽咽著道:“就聽我孫子的,不用等她們幾個丫頭都到了,讓你爹他早點入土為安吧,早點安息。他一個大字不識一籮筐的泥腿子,現在能以太上皇的名頭安葬,已經是前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值了,這輩子值了!”
“娘!”張平安喊道。
徐氏揮了揮手,揩了把冒出來的鼻涕,“就這樣安排吧!”
五丫和丈夫如今在冀州生活,到京城的確是最快的,第二日下午便到了。
這些年她生活安穩(wěn)富足,身份也水漲船高,比從前懂事不少,一到宮中便趴在張老二棺前哭得撕心裂肺。
李氏等后宮女眷上前安慰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五丫到了,禮部便開始著手安排下葬事宜,欽天監(jiān)之前算了好幾個日子,只等五丫到了以后,由張平安定奪。
如今的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已經不是從前的同一個人,上一任監(jiān)正在亂兵入城以后便莫名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待大靖朝奪回京師后,才重新從內部順位提拔了一個人上來,不過行事做派倒是依然如從前般神秘。
因為兒子心里有心結,不愿意看到他祖父一直躺在冰棺里,張平安最后便選了一個最近的日子。
時間雖然倉促,但太上皇下葬該有的一應禮制和陪葬,一樣不少。
風光程度讓張家族人個個嘖嘖稱贊,見了世面,同時再次生出一種奇幻感,短短幾十年,誰能想到張老二最后死的時候竟然是葬入皇陵呢?
這個世界太魔幻了!
張老二下葬后,四丫、六丫、二丫、大丫按順序依次趕到,這么多年,一家子難得能聚這么齊。
剛開始姐妹間還有一些生分,處了幾日后,便慢慢熟絡起來,中間全靠大丫這個潤滑劑。
她們都老了,雖然是一母同胞,但彼此之間人生際遇卻大不相同。
總體來說,算是順遂的。
現在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家庭,有一大家子要操持,京城也不能久留,因此幾個姐妹現在格外珍惜和母親、弟弟在一起的時光。
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永遠沒有人能知道第二天會發(fā)生什么,最后沒等幾個姐妹各自啟程回去,徐氏也走了。
和張老二一樣,走得很安詳,是在清晨時分被伺候梳洗的宮女發(fā)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