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悲傷到極致的時候其實是不會哭的,尤其是張平安這種長期處在高壓狀態下,壓抑自我個性的性格,更是難以在這么多人面前像老娘徐氏般崩潰大哭,情緒外露。
坐在床邊眼神哀戚的看了會兒張老二后,張平安扭頭輕聲吩咐宮人拿帕子過來,俯身親自幫張老二將臉擦干凈,又仔細梳好了頭發。
“父皇”,李氏和于氏在一旁看的不忍,走過來道:“這些事還是讓我們來吧!”
張平安聞言搖了搖頭,問:“衡兒他們幾個呢?怎么還沒來?”
李氏連忙躬身回道:“已經派人去東宮那邊接他們過來了,想必馬上就到。”
說完立刻吩咐貼身宮女出去迎一迎,催一催。
宮女應聲剛準備出門,就看到張衡幾個在宮人的簇擁下,步履匆匆的趕過來。
年紀雖小,可規矩禮儀十分周全,一進門便跪到了床邊,傷心的喊道:“皇曾祖父!孫兒們來了,您快醒醒,看看我們啊!”
邊喊還邊伸出稚嫩的小手過去輕輕推了推張老二的胳膊,“您快醒醒啊!”
張平安在一旁看的心中酸澀,嗓音沙啞道:“別推了,御醫已經看過,你們皇曾祖父已經升天了,他老人家這個年紀,算是喜喪,他生前清醒的時候,最惦記的便是你們這幾個曾孫,常常以你們為傲,你們就在這兒送他最后一程吧!”
“皇曾祖父前日還差了宮人給我送我最愛吃的點心果子呢,讓我好好讀書,注意身體,我真后悔,當時應該來祈陽宮見一見皇曾祖父他老人家的,嗚嗚嗚”,張衡說著說著便流下淚來。
他性子沉穩,從小就跟個小大人一樣,很少讓李氏操心,這次是難得的情緒外露,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哭出來,可見心中有多么難過。
張卓同樣如此,心中難受不已,相比于爺爺和父親的嚴厲,這個皇曾祖父雖然時而清醒、時而糊涂,也沒念過書,沒有學識,但對他的愛卻是最純粹的,從來不要求他一定要多么優秀,多么完美,只要看到他多吃兩碗飯,便笑的合不攏嘴,仿佛他做了什么特別厲害的事情一樣。
以前他還偶爾嫌這位曾祖父啰嗦,要不是迫于母親的叮囑,讓他經常過來陪陪曾祖父,以此來獲取爺爺和父親的好感,他可能都不會經常過來祈陽宮,畢竟外面好吃的、好玩的誘惑太多了,可是現在人真的走了,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體,他卻覺得心中酸澀悶脹的難受。
也是小小的張卓第一次直面親人的離開,懵懂的有些理解了生死的含義。
張毅雖然才三歲,但他自小早熟,記憶啟蒙得非常早,甚至能記得他一歲多時的事情,對人的情緒也非常敏感,在宮里,誰是真心對他好,誰是帶著目的接近他,他總能從對方的眼神中敏銳的感知出來。
張老二一向很寵愛他,現在看到人躺在床上,閉著眼,也不說話,也不動,張卓先是愣然,再結合旁邊的聲音,才明白過來,愣愣的脆聲發問:
“曾祖父是去世了嗎?毅兒不要他老人家去世,希望我們家里所有人都一直活著,一直在一起。”
于采薇聞言,用帕子捂著嘴,低低嗚咽著哭了兩聲,隨后蹲下來,攬過兒子,柔聲道:“乖,曾祖父是去了另一個西方極樂世界了,你跟著哥哥們在一起,在這兒最后陪陪曾祖父行嗎?”
“嗯!”張毅重重點頭,沒有遲疑,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又若有所思,表現的很乖。
張平安知道自已這個小孫子不簡單,十分早慧,他以前就聽人說過近親所生的后代,要么可能先天有缺,要么便是智慧遠超常人的智者。
先前在孩子沒出生的時候,他還有些擔憂,直到孩子后面正常能說、能走,慢慢表現出了與眾不同的天賦,他才放下心,確信孩子應該是屬于后者,算是萬幸了。
可是另一個擔憂又來了,慧極必傷,尤其是在皇家,現在后宮的氣氛便可隱見端倪,更別提以后了,隨著政權的越來越集中,天下越來越穩定,后宮只會越來越復雜。
人心易變,縱使現在幾個小孫子感情十分要好,難保以后長大了之后不會為了各自的利益而手足相殘。
這種事情,張平安平時根本不敢多想,想的多了他就要頭痛的睡不著覺,古人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簡直是至理名言!
想到此,張平安眼神柔和的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腦袋,“毅兒好乖,不枉你曾祖父疼你一場!”
李氏在一旁提著心,見張平安并沒有提起還在宮外,沒能及時趕到的小兒子張邈,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同時也十分惱火,這孩子早不溜出去,晚不溜出去,偏偏這個時候溜出去,萬一被有心之人扣上一頂不孝的帽子,那是可大可小的!
李氏的小心思,張平安看得出來,但他并沒準備為難誰,誰也料不到今日之事。
逝者已矣,接下來便是要安排喪葬之事了。
此時正是盛夏的三伏天,尸體放不得很久。
錢英等一眾隨后趕過來的官員,建議是先用冰棺入殮,等太子張鶴鳴回來后,立刻發喪,如此也不會損壞尸體。
張平安木然的點點頭,吩咐了禮部尚書立刻具體操辦一應事宜。
同時派人給五個姐姐傳信,著人立刻進京奔喪。
也是這個時候,張平安才恍然驚覺,他和幾個姐姐一晃眼竟然這么多年都沒有完全團聚過,總是會有人因為各種各樣迫不得已的原因缺席。
而家里每次發生大事,好像都是在盛夏時節。
小魚兒是在第三日的早上趕回來的,接到祖父過世的消息后,他當機立斷,撇下了大部隊,只帶了一部分心腹隨行,一路疾馳跑死了三匹馬才連夜趕回來。
說實話,他最早有記憶以來,便一直是跟著祖父祖母一起生活,是老兩口親手帶大的,相比于沒怎么見過面的父親,跟祖父祖母的感情更深。
一直到后來,張平安調回來了,父子兩人相處的時間多了,他才跟張平安更親近。
要說這世上唯三能夠讓他無條件退讓原則的人,估計也就只有親爹和祖父祖母三人而已了。
現在人驟然離世,他根本沒有做好任何心理準備。
一進宮,連身上的鎧甲都來不及換下,便大步流星急匆匆趕到了祈陽宮。
此時張老二的冰棺正停靈在大殿正中央,整個宮中一片縞素,吊唁者烏泱泱從殿中一直延伸到殿外。
李氏和于氏一直守在殿中,看到小魚兒回來了,才起身迎向前,聲音悲痛道:“你終于回來了!”
說著還擦了擦通紅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