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譚耀麒派人去打聽的時候,張平安并沒有太在意,等到了衙門審訊的時候才發現,這伙兒市井流氓受雇的大戶人家竟然是府城柳家,和自已還有那么點兒淵源。
提起柳家,張平安便想起了自已那位英年早逝,又緣分淺薄的二師兄柳文昌。
兩人雖然相處不多,只算是掛名的師兄弟,但他當初對這位二師兄的印象還不錯,記憶中是一個潛心鉆研學問的書呆子,兩耳不聞窗外事,并不貪戀權勢,這樣真心做學問的人,總是讓人由衷敬佩的。
可同樣,這樣的人在太平年月本本分分過日子挺好,卻很難適應亂世,最終也沒能在亂世中活下來,十分可惜!
他的死訊還是張平安后來從大師兄潘仕北嘴中聽到的。
他猶記得,這位二師兄出身也不錯,家風清正,沒想到多年之后,柳家竟然變成這樣了,而且還是借了自已的勢。
張平安聽完都有些被氣笑了,問譚耀麒:“這是不是就是狐假虎威?他們這一招倒是用的爐火純青啊!”
譚耀麒剛才道出這柳家來歷的時候,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拿不準張平安是什么態度。
俗話說伴君如伴虎,雖然兩人曾是同窗,也認識多年,他還曾幫張平安辦過不少見不得人的事,但如今兩人身份地位已然天差地別,那相處之道自然不能如從前一般。
這個時代師徒名分或者師兄弟情誼,對外是一種牢不可破的關系,光說起來就要比別人親密一些。
即使柳文昌早已作古,但起碼三代之內提起這段關系,也還是有用的。
現下聽張平安這樣說,譚耀麒心里便放心了,知道張平安對這柳家并無特殊另眼相看的意思。
于是說起話來也就更加無所顧忌,將這柳家的詳細情況一一道來。
“他們柳家早十幾年前便已經十分沒落,后來族中僥幸出了個舉人,這才又重新帶著家族立住了,沒有淪為普通庶民。
但自從這人做了家主后,這柳家原本清正的家風便也不復存在了,各種陰損事情沒少干,其中尤其讓百姓深惡痛絕的便是放高利貸這一項。
之前我曾提點過這劉舉人,但他在我手底下做過事,人也圓滑,有幾分面子情在,平日修橋鋪路,捐錢捐物也十分積極,我便不好將事情做得太絕,畢竟哪里都少不了這種人存在,人家也沒有觸犯律法。
再加上柳家和…咳咳,和您的那點淵源,成日在府城中宣揚,三節六禮還要特意大張旗鼓派人送到京城去,送沒送到是一回事,但起碼在府城中是人人皆知這劉家在京城中有靠山了,而且……”
“行了,別吞吞吐吐的了,要說就把話說干凈”,張平安瞥了譚耀麒一眼,不悅的催促。
譚耀麒這才繼續道:“而且這柳家和府城中的皇親國戚走的也挺近的,一般人哪敢招惹,這也是我平日給他柳家幾分面子的另一個原因。”
話說的拗口,府城中的皇親國戚,那不就是留在府城的張家族人嗎,也就是幾位堂兄家。
話說到這兒,張平安不能不深思幾分,今日這一切到底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但有一點他能確定,不管這是巧合也好,還是演戲也罷,張家族人小打小鬧,占點便宜沾點光,揩點油水無所謂,要是做出了欺男霸女,禍害百姓的事,那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從這些族人上京后的表現來看,他們應該是沒這個膽子敢犯什么大事的,情報中也從沒提過。
“這么說,這些人也有問題了?你老實回答,不用隱瞞什么,若是有隱瞞,我將你一起治罪!”張平安眼神緊盯著譚耀麒,緩緩問道。
譚耀麒感受到了威壓,連忙解釋:“這倒沒有,留在府城的皇室宗親們平日行事還算謹慎,不會做出這種有辱皇室顏面的事情來,這柳家只是借勢而已。”
“可是打狗也要看主人,這種情況,一般也就沒法去跟柳家較真了,柳家也憑著這錢生錢的本事越滾越大,私下借著親戚的名頭,開了好幾家錢莊,然后再花大把的銀子在府城中結交其他大族,如今有點兒是府城一霸的意思,在鄂州府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手底下養的人便也有些橫行無忌。”
張平安聞言冷笑:“我說呢,這伙人剛被綁上堂的時候,還和衙役們嬉皮笑臉的不當回事,甚至暗暗給衙役們塞銀子,妄圖蒙混過關,原來這就是他們底氣所在!”
等看到鐵青著臉色站在一旁的譚耀麒時,這伙人才知道今日這是踢到鐵板了,認錯的倒快。
但張平安一看他們的眼神就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這些人并沒有真心認錯,也毫無悔過之心,無非是忌憚譚耀麒的知府地位,這才老實了。
對外,譚耀麒并沒有公布張平安的真實身份,只說是上頭過來巡視的。
人證物證俱全,當下張平安審訊完,便將這些人收監了,按律處置,干脆又利落!
贏得門口旁觀的百姓們一片叫好。
至于柳家人的所作所為,他絕對不信沒有留下把柄,慣常喜歡打擦邊球、賺快錢,投機取巧的人,不可能不觸犯律法。
而且……
張平安望了譚耀麒一眼,譚耀麒將柳家的底子倒得這么干凈,不就是想讓他徹底鏟除這一霸嗎?
回府的馬車上,金寶提起柳家也是連連皺眉,對柳家觀感并不好。
不過剛才的事情,他也看出了兩分門道,有些不解的問張平安:
“譚耀麒剛才好像是故意在你面前把這柳家的底子抖出來的,這柳家雖然可惡,但平時確實也捐了不少銀子給衙門,這么多年老百姓也習慣了他們的霸道,就像譚耀麒說的,這種惡霸哪里都有。”
言外之意就是這種人除不完。
張平安聞言笑了笑,靠在馬車上老神在在的,道:“今日碰到那伙兒地痞估計是意外,但他想借此機會撇清和柳家的關系是真,怕我以后找他的麻煩呢!越是上位者,越是愛惜羽毛,正因為這柳家往衙門捐了不少銀子,所以他才更要說清楚。”
“那柳家……”
“當然要辦!”張平安回的毫不遲疑,眼神里閃過厭惡:“我生平最恨放高利貸的人,這行當毀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家!雖說水至清則無魚,但若一國法治被明目張膽的破壞,那久而久之你想想,百姓們還會對朝廷律法有信任嗎?我不但要辦,而且還要大辦特辦,讓老百姓都看到。”
“至于族人們,我會寫一封信到京城,讓宗人府嚴加管束皇室中人的言行舉止,違者直接貶為庶民!”
“唉,也是!”金寶嘆了口氣道,“不能因為這種人常有而放任不理”。
“我唯一可惜的是,沒想到這柳家這些年過去,變成如此模樣了,也不知我那二師兄如果在世,會作何感想。”
“你常說皇室宗親犯法與庶民同罪,這柳家也是罪有應得,那譚耀麒那里就這么算了嗎?”金寶問。
張平安搖頭,嘴角露出一個飽含深意的笑容:“有些人,聰明反被聰明誤,念在他往日有功的份上,這次我就只小懲大誡一下罷了,畢竟鄂州府在他的治理下還算不錯,再有下次,可就沒這么容易過關了。”
說完頗有興致的轉而提起了方才的想法,“老話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想之后就以鄂州府為起點,游歷河山,順便懲奸除惡,了解國情,想到哪兒就去哪兒,也不用特意做什么計劃,到時候寫一本游記,名字就叫太祖微服私巡記,你來執筆如何?”
“啊?”金寶愣了,隨后好脾氣的笑了笑,點頭,“行啊,只要你不嫌棄我文筆差,我來幫你寫!”
“那就這么說定了!”
沒多久,鄂州府中便爆出了關于柳家的案子,查明事實后,一共有取息過律,逼死人命,逼良為娼,勾結胥吏,雇兇殺人,窩藏與銷贓等六條罪名,主犯直接判了秋后問斬,從犯流放三千里,沒收所有家產,被霸占田產與財產的物歸原主,讓苦主們在衙門外直呼青天大老爺。
解決完這樁事后,張平安便準備走了,他還得回村看一看,金寶要與他同行。
剛準備出門,譚耀麒便進來稟報,說是有人求見,來者乃是柳文昌之孫。
柳家家主并不是已去世的柳文昌這一支,雖然借了柳文昌跟張平安同門之誼的勢,但卻待柳文昌這一支的子孫一般,內里時常打壓,平時需要充門面的時候才會將人帶出去見客。
因此這次犯事后,柳文昌這一支的子孫并沒有被牽連,往后的日子無非是沒從前那么富足,生活沒有太大問題。
張平安想了想,還是沒見,“你轉告他,往后好好過日子,繼承先祖遺志,至于其他的不用多說,如果以后他們生活上有什么困難,你還是略微照顧一兩分吧!”
“明白!”譚耀麒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