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朝文武、宗室勛貴的目光,盡數(shù)落在午門。
“漕銀案”將由三法司在午門外公開審理,主審官刑部尚書沈愼之一端坐正中公案之后,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為副審,分坐左右。
雖未設(shè)御座,天威卻如在眼前。
層層陰云壓在天際,沉悶得令人窒息,無形中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森嚴(yán)氣象。
此處乃皇家禁地,尋常百姓根本不得靠近,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聚集在承天門外看熱鬧,唯有在京官員及其家眷,可在闕左門與闕右門邊觀審。
時(shí)辰一到,沈尚書神色威嚴(yán),重重拍下驚堂木,聲震午門:
“帶人犯!”
很快,一隊(duì)金吾衛(wèi)將士便將戴著鐐銬的王淮江、韓承秉、盧氏等一干人犯押了上來,鐐銬錚鳴,引得周遭一片側(cè)目。
此刻立在闕右門邊觀審的明跡,望見形容狼狽不堪的盧氏,失聲驚呼:“娘!”
少年眼圈瞬間泛紅,便要上前,卻被白卿兒一把拉住袖口。
白卿兒低聲警告:“表弟,不可放肆,這里可不是侯府。你若在此處闖出事端,別說是我,便是連大舅父也護(hù)不住你。”
“……”明跡僵硬地收回腳步,雙拳死死攥緊。
曾經(jīng)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可自娘親淪為階下囚后,他的人生便陡然間天翻地覆。非但父親對他百般厭棄,從前交好的伙伴、同窗也盡數(shù)避他如避蛇蝎,更有人當(dāng)著他的面冷嘲熱諷、指指點(diǎn)點(diǎn),極盡落井下石之能事。
讓他終于徹骨體會到,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世態(tài)炎涼。
這時(shí),前方再度響起一聲沉厲驚堂木響,震得全場鴉雀無聲。
沈尚書抬眼冷睨人犯,厲聲喝道:“大膽人犯,見到本官還不跪下!”
其余人犯早已瑟瑟地跪倒在地,鐐銬叮當(dāng)亂響,唯有王淮江兀自立著——即便如今重鐐鎖身,形貌狼狽,他身形卻依舊挺拔如蒼松,眉宇間仍帶著久居高位的威嚴(yán)與倨傲。
王淮江輕蔑地看著公案后的沈尚書,傲然道:“沈慎之,本公乃三朝元老,皇后長兄,先帝親賜恩旨,見君亦可不跪,你雖是刑部尚書,亦不能讓本公屈膝!”
“二十年前,本公叱咤朝堂之時(shí),你沈慎之不過區(qū)區(qū)七品小吏,如今倒敢在本公跟前擺官威了!”
沈尚書冷笑一聲,聲色俱厲道:“王淮江,你與韓承秉劫持漕銀,殺人無數(shù),罪證確鑿!皇上已革去你輔國公爵位,削去一切官職勛銜!”
“如今的你,不是什么國公元老,只是罪證累累的欽犯!”
說著,他揚(yáng)聲下令:“金吾衛(wèi)何在!令王淮江跪伏聽審!”
甲胄鏗鏘作響,數(shù)名金吾衛(wèi)應(yīng)聲上前,鐵手如鉗扣住王淮江雙肩,用力往下按去,沉重的鐐銬撞在青石板地面上發(fā)出刺耳的銳響。
看著這一幕,白卿兒眸色恍惚,輕聲低嘆:“盛極必衰,月滿則虧。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表姐,”明跡忽然驚呼一聲,手指指向午門城樓,“你看那是不是……大姐姐?”
白卿兒臉色驟然一變,仰首望向那高聳入云的城樓之上,便見明皎身著一襲紫色衣裙,與眼蒙白紗的云湄并肩而立,如在九天之上,高遠(yuǎn)矜貴,遙不可及。
只是這么望著母女倆,她心底便無端涌起一股悵惘又憋悶的情緒。
似有千斤巨石沉沉壓在心口,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