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霸霸不多時就穿著華服大步走入殿內,他嘴里正罵著那些看守的奴才,乍一看到阮折弦,他聲音陡然高了起來。
“代王——?你怎么會在這里?陛下如今中毒已深,你來這里干什么?莫不是還要害陛下不成?!”
他氣勢洶洶,頗有一副興師問罪的姿態。
阮折弦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小德子卻是擔心二人起沖突,忙上前道:“皇后娘娘,代王殿下是為陛下送藥來的,他也是關心陛下……”
“信他還不如信一條狗!阮寶兒,你可別以為本宮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娥霸霸臉色難看,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將阮折弦扯開,自已則坐在了他原來的位置。
阮折弦受力踉蹌了兩步,殿內暗影浮動,他手指慢慢蜷縮,有了幾分隱忍的狠厲。
“本宮乃是陛下的皇后,他從前便說過,若出事,只信我。”娥霸霸攬住南榮青的脊背,將藥碗拿了過去,“小德子,還不快把代王殿下請出去?”
“這、這……”小德子額前滿是冷汗,他局促地看了娥霸霸一眼,又轉而看向阮折弦,硬著頭皮走了過去,“代王殿下,陛下如今有皇后娘娘侍奉在側,就不勞你費心了。如今夜已深,你也早些回去吧。”
阮折弦一言不發。他冷眼盯著不遠處的兩道人影,見南榮青身體無力垂著,正靠在娥霸霸的胸膛,由著對方一點點將苦藥喂入口。
……之前給他喂解毒丸,吐了一次還不夠,還要吐到他身上第二次。現在換了個他喜愛的皇后,竟是也會乖乖喝藥了。
竟是也會乖乖喝藥了。
阮折弦不明意味地揚起唇角,他視線仿若陰溝里的毒蛇,無聲無息地在兩人身上游竄。
“代王殿下……”
不到一分鐘,阮折弦突然轉過身,拂袖離去。
殿門在他離開后也被宮人關上,南榮青聽到動靜,目光往旁邊掃了眼,隨即繼續閉眼裝暈。
娥霸霸顯然也沒有給他喂藥的耐心。他見南榮青又暈了過去,干脆把碗一扔,人一扔,拍拍衣袖站了起來。
小德子在一旁看的心驚膽戰,生怕娥霸霸力道不穩,把南榮青給摔壞了。
“陛下近些時日情況如何?”娥霸霸問道。
小德子低頭道:“御醫尚未找到解藥,如今……怕是毒入肺腑。”
“那個毒婦,真是好歹毒的心腸!”娥霸霸難過了好一會兒,“小德子,你好好照顧陛下,我近些時日淚都要流干了,如今恐怕也是不行了。”
“……”小德子低頭道,“娘娘,陛下自有天佑,不會出大事的。你如今鳳體要緊,還是早些休息吧。”
娥霸霸嘆氣一聲,他臨走時深深看了眼南榮青,這才捂著胸口離去。
他走之后,整個宮殿才慢慢安靜了下來。
南榮青算好了時辰。待確定門外無人監視后,他才從床上爬起,給自已吃了解毒的藥丸。
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給自已也下了可解的毒。剛剛阮折弦進來時并無異樣,倒是這個娥霸霸……他剛剛分明借著給南榮青喂藥,用手為他偷偷把脈,想來也是為了知道他究竟什么時候升天。
這阮兒青后宮當中真是沒有一個好糊弄的。
南榮青喚出藏在暗處的影衛,他命他們盯著娥霸霸的動態,后又給影七一封信,讓他送去代王府。
“不必留名,只需要讓代王看到就好。”南榮青揉著額角,“安妖妖近些時日情況如何?”
“貴妃兩天前曾與代王見面,后來便帶著一人離開了。”影衛道,“如今,她已經在屬下的安排下前往大獄,與安鵪相見。”
南榮青聽后眼皮微抬:“帶了一人離開……帶了什么人?”
“屬下愚鈍。因那時被代王的暗衛發現,屬下未能繼續追蹤。”影衛道,“但近些時日金大將軍與代王來往密切,代王私下里也在招兵買馬,似有大動作。”
“呵……”
南榮青感到好笑。
他這一遇刺,各路妖魔鬼怪現在都開始蠢蠢欲動,想要不做人了。
南榮青倒是不在意,他淡聲道:“由他去,把安妖妖看好就行。”
“是。”
*
阮折弦回到王府時,已經到了丑時。
烏云遮月,繁星全無,他這一路上冒著冷風行走,早已被凍得手腳冰涼。跟在他身后的侍從已被他全部屏退,他孤零零地走在這幾乎望不到底的長巷當中,表情有了幾分覆寒的僵硬。
王府里面一片空寂。今夜依舊沒有貴人來訪,唯有梁上的燈籠偶爾晃動,照耀出故作喜慶的光影,又被黑霧一點點籠罩吞沒。
低壓彌漫在這座陰暗的王府,于是侍從也都低頭靜默,全然不敢發聲。
阮折弦對此視而不見。他慢吞吞地走過他們身側,后推開書房的大門,坐到了桌案邊。
桌上已經堆著數十頁紙張,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都是他不眠不休寫出來的好文章。
好文章啊……
阮折弦捏起其中的一頁紙,他仰頭木木地看著上面的文字——看著那些枯燥的、乏味的、無趣的一言一語,用力到指尖發白。
他翻看各種典籍,確定又一個論文題目的時候,南榮青在宮里寵幸妃嬪。
當晚來見他,帶了一身未散的脂粉味。
……不怪他,人有七情六欲,他可以這樣做,沒關系。
他開始寫文獻綜述,寫了四個時辰,從天黑寫到天亮。清早拿著它去見他,在路上偶然聽說陛下一夜戰七女,也持續了四個時辰。
……不怪他,他許是生性這樣,有某方面的毛病。
阮折弦開始專心寫論文。各個章節細心思量,不好的地方改了又改,終于寫完了結語。
同一時刻,陛下在書房里又和安貴妃顛鸞倒鳳。據說是實在忘我,后來被捅了一刀,正入胸口,暈了,快死了。
……不怪他,他只是太蠢了。
他只是好色又愚蠢!貪婪又可惡!
不怪他!不怪他!不怪他!
那張紙被阮折弦攥在掌中,發出痛苦的唰啦聲,已然被他攥得傷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