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那扇沉重的金屬門被人從里面推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摘下口罩,掃了一眼走廊上涇渭分明的兩撥人。
陸璟辭立刻迎了上去,平日里那種溫潤如玉的面具此刻裂開了一道縫隙,眼底布滿了紅血絲。他急切地看著醫生,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灼。
病人怎么樣了。
醫生翻看了一下手里的病歷夾,語氣平穩。
顧小姐的傷口看著嚇人,其實只是額頭磕破了皮,沒有傷到骨頭。我們已經做了清創和縫合,輕微腦震蕩是難免的,回去注意休息,別碰水就行。
陸璟辭緊繃的肩膀猛地松懈下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還躺在里面觀察床上的顧念遙。顧念遙的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臉色比紗布還要慘白,正靠在枕頭上急促地喘息著。
走廊另一頭的搶救室門也在這時打開了。
一位年長的急救科主任走了出來,眉頭微蹙。
許慎舟從走廊邊緣的陰影里走出來。
顏汐的情況怎么樣。許慎舟的聲音很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主任嘆了口氣。
顏小姐是從高處滾落,頭部撞擊到了大理石臺階的邊緣。目前檢查結果顯示是輕微腦震蕩,身上有多處軟組織挫傷和擦傷。不過比較棘手的是,她現在處于昏迷狀態,加上之前她身體底子就虧空得厲害,什么時候能醒,還得看后續的觀察。
昏迷。
這兩個字像是兩把錐子,狠狠扎進了走廊里那種詭異的安靜中。
電梯門在這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鈴響。
顏父拄著那根紫檀木的拐杖,在兩名保鏢的簇擁下走出了電梯。
拐杖點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顏父今天原本是穿著喜氣洋洋的唐裝,此刻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卻布滿了陰霾,眼神銳利得像是一把剛開過刃的刀。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種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冷冷地掃過走廊里的每一個人。先是掃過陸璟辭,然后越過急診室半開的門看到了里面包扎完畢的顧念遙,最后,視線定格在許慎舟身上。
顏父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一場本該風風光光向全江城展示顏家實力的訂婚宴,最后竟然是以準新娘被抬上急救車收場。
這打的不是顏汐的臉,這是在抽他顏兆霆的筋。
許慎舟迎著顏父的目光。他知道那眼神里的含義。這是顏家對他的考驗,也是他在顏家徹底站穩腳跟的最后一道門檻。他必須把這場戲演到極致,演到讓顏家挑不出一絲毛病。
顏叔叔。許慎舟微微低頭,聲音里透著濃濃的自責和不甘。是我沒保護好阿汐。
顏父冷哼了一聲,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現在說這些廢話有什么用。汐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今天在場的人,一個都別想好過。
顏父說完,看都不看許慎舟一眼,徑直走向了顏汐所在的病房門外,隔著玻璃窗往里看。
許慎舟站在原地。他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袖口。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底偽裝的自責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森冷。
他轉過身,邁開長腿,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極有節奏的聲響,徑直朝著顧念遙所在的病房走去。
陸璟辭正坐在床邊給顧念遙倒溫水。聽到沉重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警惕。
許慎舟停在病床前一米的地方。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頂部的光源,巨大的陰影直接罩在了顧念遙的臉上。
顧念遙握著紙杯的手指猛地一顫,溫水濺出來幾滴,落在她冰涼的手背上。她抬起頭,那雙曾經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讓許慎舟心軟的眼睛里,此刻盈滿了委屈和驚魂未定。
她以為許慎舟是來關心她的。畢竟剛才在樓梯上,她也是受害者,她也流了那么多血。
可是。
你為什么要故意推她下樓。
沒有詢問,沒有關心,甚至連語氣的起伏都沒有。許慎舟就那么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直接將一頂蓄意謀殺的帽子,毫無預兆地扣在了她的頭上。
這句話砸下來,顧念遙覺得胸腔里一直繃著的那根弦,斷了。
她包扎著白紗布的額頭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滲出了一絲細小的血珠。她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盯著許慎舟那張曾經熟悉到骨子里的臉,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你……你說什么。顧念遙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嘴唇失去了全部的血色。
我問你,為什么要推顏汐。許慎舟往前逼近了半步,那種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顧念遙手里的紙杯徹底捏癟了。水灑在被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她拼命地搖頭,眼淚終于決堤,順著紅腫的眼眶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我沒有。慎舟,我真的沒有。顧念遙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絕望的泣音。我當時只是不想再跟她吵下去。我轉身想走,可是那臺階的防滑條絆了我一下。我失去了平衡,我是出于本能才去抓她的胳膊。我絕對不是故意的。
她伸出那只還留著擦傷的手,想要去拉許慎舟的衣角。
許慎舟厭惡地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那種避之不及的動作,比直接扇她一耳光還要讓人屈辱。
本能。許慎舟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這笑聲在消毒水彌漫的病房里顯得尤為刺耳。
他看著顧念遙,眼神里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溫度。
顧念遙,你覺得我會信你的鬼話嗎。
顧念遙僵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為什么不信。她看著他,聲音凄厲得像是被逼入絕境的小獸。我額頭上的傷是假的嗎。我剛才流的那么多血是假的嗎。許慎舟,你哪怕去看看我這道口子有多深,你也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許慎舟冷冷地看著她那副聲淚俱下的辯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就是因為你太會演了。
他垂下眼簾,語氣輕飄飄的,卻精準地捏住了顧念遙最致命的七寸。
你忘了你在F國的時候,為了逼我留在你身邊,自導自演的那場車禍了嗎。
病房里的空氣在這一秒徹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