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慎舟幾乎是本能地邁出了腳步。心臟在這一刻像是被一只大手生生攥住,那種心悸讓他連呼吸都帶上了劇痛。他扔掉杯子,大步跨向那道陰影籠罩的樓梯口。
那是樓梯口的一角,光線昏暗,甚至有些嘈雜。
當他沖進那個角落時,入眼的一幕讓他瞳孔驟縮。
旋轉樓梯最底部的幾級臺階上,顧念遙和顏汐糾纏在一起。顧念遙的一只高跟鞋飛出去了,她整個人呈詭異的扭曲姿勢倒在地上,額頭正磕在堅硬的大理石臺階邊緣。鮮血,濃稠的紅色,順著她的眉骨流淌,瞬間糊滿了半張臉,看著觸目驚心。
顏汐被她壓在身下。
顏汐的姿勢也很難受,右手被顧念遙的身體壓著,整個人痛得臉色慘白,眉頭緊鎖,正試圖從那堆混亂的裙擺中掙脫出來。
許慎舟停頓了那一眨眼的時間。
他的目光在瞬間掃過了現場。
顧念遙傷得極重,血在地上蔓延,那傷口很深,看著像是要命。顏汐臉色慘白,看起來主要是擦傷和挫傷,痛,但沒流血。
他應該先救誰?
在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瞬間,許慎舟的呼吸甚至停滯了。顧念遙滿臉是血的樣子,那張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臉,此刻破碎得像件殘次品。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無法抑制的恐慌。甚至他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向顧念遙伸了過去。
那是過往的慣性。是那個曾經愛著顧念遙的許慎舟,在絕境中做出的最直白的反應。
但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顧念遙裙擺的一剎那,腦海里閃過了那場訂婚宴,閃過了顏汐為了他承受的壓力,閃過了顏父那雙審視的眼睛,還有那個他精心策劃了許久的局。
如果救了顧念遙,如果拋下顏汐,他不僅會失去顏家的信任,他這半年來所有的隱忍都會隨著這一場意外徹底崩塌。
許慎舟的手指在空中僵硬了一秒,隨即猛地收回。他彎下腰,避開了顧念遙那雙溢滿了祈求和絕望的眼睛,徑直繞過她,一把抓住了顏汐的手臂。
顏汐痛得悶哼了一聲。
“別怕,我在這兒。”
他抱起顏汐,動作穩而快。他的手臂很有力,撞在顏汐受傷的手臂上時,顏汐痛苦地皺緊了眉頭,卻沒喊出來。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大廳內腳步聲紛雜,陸璟辭終于瘋狂地沖了過來。
遙遙!
陸璟辭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喊,讓整個宴會廳都靜止了。
他看著倒在血泊里的顧念遙,瞳孔瞬間充血。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過去,一把將顧念遙抱進懷里,手忙腳亂地用袖口去堵她額頭上的血。
那一刻,他的世界仿佛崩塌了。
顧念遙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鮮血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費力地轉動眼球,試圖在黑暗中尋找那個人的身影。
她在等他。
她在等那個無論發生什么都會第一時間沖過來抱住她的許慎舟。
視線終于聚焦,她看到了。
不遠處,許慎舟抱著顏汐,大步流星,沒有回頭,沒有停頓,沒有哪怕半分想要回頭的遲疑。他的背影挺拔、堅定,像是一堵不透風的墻,將顏汐護得極好。
他沒有選她。
在他的面前,自己正流著血,生命力在一點點流失,可他卻毫不猶豫地抱起了另一個人。
顧念遙瞳孔死死盯著那個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揉碎,連渣都沒剩下。
痛。
額頭的痛,遠不及心臟撕裂般的痛楚。一行清淚夾雜著額頭上滑落的鮮血,順著臉頰滾落,在灰塵地磚上砸出一朵凄艷的花。
快!備車!去醫院!
陸璟辭近乎癲狂的吼聲響徹整個大廳。
現場一片混亂,有賓客的驚呼,有工作人員的叫喊。陸璟辭抱著顧念遙,緊跟著許慎舟的腳步,瘋狂地沖出了酒店,沖向了那個早已等候在門口的轎車。
車輪摩擦地面的刺耳聲,像是死亡的喪鐘,在夜色中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許慎舟的車開在最前面。
顏汐蜷縮在他懷里,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燈火,感受到許慎舟劇烈起伏的胸膛。
他剛才抱起她的時候,心跳快得嚇人。
那是為了救她嗎?還是為了那盤棋?
顏汐不敢問。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手臂,被剛才劇烈的動作牽扯,已經滲出了一點血跡。但比起身體上的痛,她更覺得有一種說不清的寒意,正在從許慎舟抱著她的懷抱里,一點點滲透進她的皮膚。
而另一輛車里。
陸璟辭死死抱著顧念遙。顧念遙半昏迷中,手指死死地攥著。
她的手里,攥著一塊布料。
那是剛才。
在墜落的一瞬間,她絕望地抓住了許慎舟的西裝下擺。那是她最后的掙扎,也是她最后的挽留。
可許慎舟把那件西裝從她指尖抽走了。
布料摩擦的聲音極其刺耳。
那是她抓空的痕跡,也是她這輩子最后的體面,在許慎舟的冷酷下,徹底斷裂開來的證據。
車廂里,只有陸璟辭壓抑且瘋狂的喘息聲。
去醫院。
不管是誰的命,不管是誰的血。
今晚,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而在醫院的急救大門前,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層包裹在許慎舟和顏汐之間那些看似完美的溫情面具,在這一場淋漓盡致的血色中,已經出現了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
許慎舟抱著顏汐沖進急診室時,他甚至沒有看一眼身后那一輛車。
他的眼神里,只有冷靜。
一種近乎殘忍的棋手面對棄子時的冷靜。
顧念遙,那是他的過去,是個該死去的過去。而顏汐,是他必須要保下的未來。
至于那塊被顧念遙攥在手里、甚至染透了鮮血的布料。
許慎舟抬起頭,看向急診室那盞亮起的紅燈。
他不怕顧念遙恨他。
他只怕他不夠狠。
只要能贏,只要能讓許家那些人渣付出代價,別說是一塊布料,就算是他這個人,這顆心,他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扔進絞肉機里。
顏汐躺在病床上,看著許慎舟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在刺眼的急救燈下,顯出一種近乎魔鬼的冷峻。
她知道,這一局,她賭贏了。
她也知道,她要面對的這個男人,遠比她想象中的,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