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國,顏家別墅,許慎舟的房間。
已經是深夜,房間里只留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許慎舟沒有開箱子,只是將幾件明天要穿的襯衫平整地疊好,放在床尾。動作不快,卻有條不紊。
明天就要回江城了。
那個他曾經拼了命想逃離,如今卻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他停下手里的動作,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腦海里閃過無數張面孔,顧念遙那張冰冷的臉,陸璟辭得意的笑,還有父親臨終前那雙充滿失望的眼……
一陣煩躁涌上心頭。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剛準備點燃,手機就在床頭柜上突兀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劃破了滿室的寂靜。
許慎舟皺了皺眉,走過去拿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三個字,讓他眼底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許止隱。
他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絕不會是敘舊。
許慎舟沒有猶豫,劃開了接聽鍵。
“喂。”
電話剛一接通,不等他開口,聽筒里就傳來了許止隱那帶著幾分尖銳和刻薄的嘲笑聲。
“姓許的,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許慎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甚至能想象出電話那頭,許止隱那張因為嫉妒而變得扭曲的臉。
見他不說話,許止隱似乎更加來勁了,他發出一聲嗤笑,接下來的話,一句比一句惡毒,一句比一句誅心。
“我真是小看你了。以前在顧家當狗,現在又跑到顏家去搖尾巴?怎么,伺候人的滋味就那么好?顏家大小姐的床,是不是比顧念遙的更軟啊?”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充滿了羞辱的意味:“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個什么東西!一個野種,你憑什么配得上顏汐姐?我告訴你,你不過就是她找來演戲的工具,一個用完就扔的垃圾!你還真以為自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許慎舟聽著電話那頭歇斯底里的叫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這些話,他聽得太多了。從顧念遙嘴里,從陸家人嘴里,現在又從他嘴里聽到。
他已經麻木了。
“說完了嗎?”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的平靜,反而像一記重拳,狠狠地打在了許止隱的臉上。許止隱所有的惡毒,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軟綿綿的,毫無著力點。
這讓他更加惱羞成怒。
“許慎舟!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許止隱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有些尖利,他放下了最后的狠話,“立刻離開顏汐姐!從她身邊滾蛋!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聽著這句色厲內荏的威脅,許慎舟甚至想笑。
就在這時,浴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氤氳的水汽裹挾著一股清甜的沐浴露香氣,從門縫里涌了出來。
顏汐裹著一條白色的浴巾,從里面走了出來。她一邊用毛巾擦著還滴著水的長發,一邊朝床邊走來。剛出浴的皮膚白里透紅,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
她看到許慎舟在打電話,臉上沒什么表情,便隨口問了一句:“誰啊?這么晚了。”
她的聲音不大,清脆悅耳,卻像一道驚雷,透過聽筒,狠狠地劈在了電話那頭的許止隱身上。
是顏汐的聲音!
她……她竟然和許慎舟在一個房間里?!這么晚了?!
許止隱腦子里“轟”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憤怒和叫囂,都在這一刻被巨大的震驚和恐慌所取代。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因為慌亂而驟然加速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重重地擂著胸口。
“你……”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那聲音里充滿了驚慌失措,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乞求,“你別亂說話!”
他怕。他怕許慎舟把剛才那些話告訴顏汐。
他怕顏汐知道自己真實的面目。
聽著電話那頭瞬間變了調的聲音,許慎舟側過頭,看著鏡子里,顏汐正光著腳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拿過他手里的毛巾,幫他擦拭著頭發。
鏡子里,兩人的身影靠得很近,親密得像一對真正的新婚夫妻。
他看著鏡中自己和顏汐的身影,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充滿了報復快感的笑。
他動了動唇,對著話筒,刻意帶著幾分寵溺和無奈的溫和語氣說道:
“是止隱啊,”他說,“沒什么事。他打電話來,恭喜我們快要訂婚了。”
這句話,不輕不重,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許止隱的心上。
電話那頭,許止隱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他死死地捏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手機捏碎。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這么說?!
他氣得渾身發抖,太陽穴突突直跳,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因為他聽見,顏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是嗎?”顏汐擦頭發的動作頓了頓,她很自然地從許慎舟手里拿過手機,放到自己耳邊,臉上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那聲音聽起來親昵又熱情。
“是啊,止隱,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參加我和你慎舟哥的訂婚宴哦。就在江城,你可不能不來啊。”
這番話,由顏汐親口說出來,像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許止隱。
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不甘,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我……我可能……去不了。”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失魂落魄的絕望,“我……我那天有事。”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顏汐的語氣聽起來更“惋惜”了,她善解人意地“安慰”道,“沒事沒事,到時候,我讓你慎舟哥給你留喜糖。”
喜糖……
這兩個字,像兩把鋒利的刀,狠狠地扎進了許止隱的心臟,來回攪動。
他再也承受不住這雙重的打擊,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掛斷電話的,只記得在按下掛斷鍵的那一刻,他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看著被匆匆掛斷的電話,顏汐挑了挑眉,將手機還給許慎舟。她還故作不解地歪了歪頭,那雙漂亮的眼睛里,閃爍著“天真”的光芒。
“止隱今天好像有心事啊,說話怪怪的。”
許慎舟接過手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副演得惟妙惟肖的無辜表情,看著她眼底深處狡黠的得意。
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與他對視。
他的目光很深,像一片看不見底的海,似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吸進去。
他湊近她,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在她耳邊問道:
“是嗎?”
“你真的……什么都感覺不到?”
顏汐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他這是什么意思?難道他……他看出來了?
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眼神也慌亂了起來。她強作鎮定,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了一副全然懵懂的表情,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感覺……感覺到什么?”
看著她這副努力偽裝的樣子,許慎舟的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沒有再逼近,反而緩緩地直起身,松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平淡,卻又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調侃。
“暗戀一個人的感覺。”
轟——
顏汐只覺得自己的腦子里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他果然知道了!
看著她瞬間紅透的臉和瞪大的眼睛,許慎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好了,不逗你了。”他轉身,向著浴室的方向走去,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松,“你也快去洗漱吧,別忘了,我們明天可是早班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