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盛七年四月,禮部侍郎手持“金榜”宣讀狀元名諱。
“第一甲第一名——太原王氏……王錚。”
話音剛落,兩側衛士齊聲高呼,聲震宮闕。
狀元王錚獨自前去奏謝官家。
官家尚是淮郡王時,就常與王錚兩位兄長來往,因此對這位,他并不會覺得陌生,此時此刻官家坐在龍椅上,比潛邸時多了幾分肅穆,七年的時光,讓他那迫人的目光內斂起來,看起來沒有鋒銳,深處卻藏著一抹隨時可能溢出的威嚴。
“起來吧,”官家笑著道,“太原王氏又添一位狀元,望卿與乃父、伯父一樣,成為大梁股肱之臣。”
官家見別的臣子不會說這番話,顯然是格外看重王氏。
王錚謝恩之后,等著前去瓊林宴,就在等待的時候,王錚回想官家說的那些話,只提了伯父和父親,只字未言兄長,是不是……
他參加春闈之前,父親曾說過:“無論考的好與不好都勿用放在心上。”
當時只覺得是寬慰,現在想起來,好似別有一番意思。
他這個狀元,好像是官家有意在打壓阿兄。
因為阿兄始終都是大梁士子心中的文魁,如今有第二個王家子弟被點狀元,阿兄身上的光芒自然會被分走一些。
王家這么多人入朝為官,難免被人詬病,兄長什么時候回到中樞,如此一來就變得遙遙無期了。
他讀書原本是想要幫兄長,現在反而像是做錯了。
王錚垂頭喪氣,以至于后面連與官家飲酒也是迷迷糊糊的模樣,直到在宮門口遇到伯父王秉臣。
王秉臣拍了拍王錚的肩膀:“你阿兄說了,這次科舉以你的本事,有六成機會成為狀元。”
王錚眼睛一亮,他沒想到阿兄會這樣看重他:“可是……”
“莫要想太多,”王秉臣笑著道,“光宗耀祖的喜事,希望日后你能一直秉持本心……”
“我會,”王錚躬身向王秉臣行禮,堅定地道,“一定不負伯父的期望,不負阿兄的教導。”
王錚離開之后,王秉誠才趕過來:“怎么?就走了?”
王秉臣點點頭,然后看了一眼堂弟:“一句沒提你。”
王秉誠露出無奈的神情,難得兄長在這時候還能與他玩笑:“沒提我更好,日后仕途上我也不用為他操心,遇到事了,他提了誰,就找誰去。”
其實聽說兒子被點狀元,王秉誠歡喜的同時,也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王家這幾年太順了,恐怕朝中有人要坐不住。
不過,他也不害怕,誰想要下場,就來好了。他們老一輩還能動,新一代更不是好惹的。
王秉誠道:“鶴春和阿琰回來了嗎?”
“過兩日,”王秉臣道,“之前寫了家書回來,海上耽擱了些事,不然能趕上發榜。”他能感覺到倆孩子要歸家了。
因為這些日子灶房又有新菜端過來,都是夫人和張娘子搗鼓的,做菜用的東西,基本出于海上的舶來品。
只不過有些吃食……讓王秉臣這個看奏疏入神,曾用墨汁沾饅頭而不自知的人,都會吃一口就吐出來,有一次竟然嗆咳了半晌才恢復如常。
所以,最近他只要想到回家,就略微有些抵觸。
思量到這里,王秉臣忽然抓住弟弟的手:“今天喜事臨門,我去你那里吃些酒。若是不方便,你就與我回去,總之我們兄弟要好好喝兩杯。”
王秉誠一無所知,痛快地應承:“一頓酒不夠,咱們得多喝幾次。”
……
宮中。
官家坐在椅子上,聽諫議大夫稟告。
諫議大夫道:“官家,您知曉朝堂上下都在議論些什么?”
年輕的官家抬起眼睛:“卿可直言。”
諫議大夫這才道:“朝堂上都在說,王家有兩個宰相,一個當朝,一個在野,父子兩個一明一暗手握大梁權柄。”
官家面色沒有任何變化。
諫議大夫接著道:“西北兵馬掌控在賀檀手中,昌遠侯曾家也與王家來往甚密。臺諫不說完全被柳會曾把持,卻也受他影響至深,更別提市舶司,竟然時不時會被一個婦人要挾。”
“官家,王家父子已成禍患,甚至遠超當年的謝易芝、衛國公,官家不得不防啊。”
官家看著諫議大夫:“你們想要朕如何防范?”
“從王錚下手,”諫議大夫道,“設法將王錚拉到官家這邊,若是能將王錚重用,將來就可替代王秉臣,也就沒必要再召王晏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