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掌柜驚詫地看著這一幕,他親眼看著船上被燒得滿地亂滾的船工,看著他們繼續爬起來丟火器。
直到現在,漿艙里沒有一個人沖出來,難道這些人真就不怕死?現在再不跳海,就可能會被活活燒死。
五掌柜徹底愣住了,他眼睛里映著那條搖搖晃晃的船,看著它直奔而來,終于一頭撞進了他們的船隊。
郭川親手丟出鉤拒,對面船上的人,顯然知曉他們要做什么,紛紛上前阻攔,鉤拒上的繩索被砍斷幾根,鉤拒卻再次甩過來。
可能是被這條“火船”嚇到了,那些海盜居然也失去了力氣,對眼前的局面束手無策。
“咣。”
船只的撞擊聲傳來,東家養出的這些海盜們也是心中一沉,緊接著汗毛豎立,他們看到,滾滾青煙之中,出現了人影,從燒著的船上,躍過來幾個人,他身上被火燒著了,冒著青煙和火苗,但他們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他們懷里抱著好幾個陶罐,臉上滿是猙獰的笑容,如同來索命的閻羅。
“快跑。”
有人喊了一聲,更多是無聲的恐懼。
“轟”火罐在敵船上炸開。
……
謝玉琰站在船上看到這一幕,她緊緊地攥起了手,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她知道一定會有人死。
起了戰事,人命如草芥。
這是正常的,她本該淡然處之,不在意那些細節,以大局為重,只要能贏,一切就值得。
她看過更慘烈的情形,早就不該是那種能隨隨便便就動容的人。
可她現在卻感覺到了煎熬。
謝玉琰自認不是什么好東西,能在謝家那樣的地方能順順利利長大,拿到好處的人,必定不是善類。
她四歲就能笑著騙王晏去山中探路,十歲任由乳娘被打死,借機換了一個對她忠心耿耿的嬤嬤,十二歲看著族妹沉湖,如果族妹不是被一個下人看到,就會當場溺死。
害她的人,她從不放過。
她知道怎么活下來,也痛恨那些讓她知曉活著不易的人。
慢慢的,她就看透了一切,她能走出謝家,順利爬上皇后之位,被廢兩次,還可以東山再起重新成為太后,都是因為她在陰暗中長大,懂得權衡利弊,閉著眼睛,也能找到那條能直通山巔的路。
即便前世她做的那些對大梁和百姓有利的舉動,無非是因為官家昏聵,她必須與官家對立,才能獲得朝野更多的支持。
這些支持,也才是她活下來的根本。
她的圣人之德,她的這張面皮,到底都是假的。
因為這個世間對她來說,本就是處處謊言。
她重生之后來到楊家,看到了楊欽和張氏的真情,也讓她有所動容,但更多的是理智的知恩圖報,對付謝易芝等人則是因為仇恨。
真心,是她不該有的東西。
在看過許多骯臟和算計之后,再依靠感情和沖動去做事的人,是傻子。
會被人嘲笑,會被人利用踩在腳下,會被自己所唾棄和厭惡。
所以她不依賴王晏,不肯與他靠得太近,也不會完全交付真心。
直到……
她清楚所有的真相。
她才明白,她錯了。
前世她能活下來靠的不是手段,不是恨,而是一個人的真心以待。
她走過的那條路也并非滿是黑暗,而是一個人用心去鋪就的光明大道。
前世她不了解王晏,但王晏了解她。
如果沒有他去尋路,可能四歲的她無法從時空裂縫中走回。
再次遇到他時,她忘記了過往,但清晰記得一切的他,又怎么能不去了解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身居高位,做了那么多年的宰相,怎能看不透一個十幾歲女子的虛假笑容?
本性難改,他沒時間去教導去教授,于是只能用她追逐利益、求生的性情,布置了一切。
只要她需要王家,就要走上他給她準備好的路途。
只要她想從王家身上獲利,就要照著他寫好的話本演下去。
他要的結果,是她即便閉上了眼睛,也能被他引著走上正途。
論跡不論心。
她的心千瘡百孔,糟爛不堪,但她做過的許多大事,卻能放在陽光之下被人所審視。
這就是王晏。
死后,依舊護了她一生。
她真的放下了。
她不再覺得真情流露可恥,不再覺得動心是軟弱,不再覺得被感情驅使是災難,她本就在愛意中長出血肉,為何要恐懼這些東西?
所以,現在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心口的痛楚,哀傷的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