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人間煙火氣
野獸的嘶吼聲和人類的嘶吼聲是不一樣的。
同樣,有內(nèi)功之人的嘶吼聲和普通人的嘶吼聲也不一樣。
這個野人,有極強的內(nèi)功。
擁有如此內(nèi)功之人卻淪落到如此境地,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多少錢?”白攬月問。
人牙子沒想到白攬月會買。
他不敢得罪云家這種大顧客,實話實說道:“大小姐,這野人與牲畜無異,野性難馴,恐怕會傷人,您要不還是看看別的……”
“開個價格?!卑讛堅碌?。
“至于我能不能馴服他,與你無關(guān)。”
“十兩銀子?!比搜雷诱f,“我十兩銀子買來的,就按照成本價賣給您,但小的有個要求,一旦出售,概不退貨?!?/p>
“放心,不退。”白攬月說,“若我馴服不了,直接弄死?!?/p>
人牙子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狠啊。
看起來嬌俏可人的云大小姐,行動之間的狠辣,連他也自愧不如。
人牙子恭恭敬敬地將賣身契送到白攬月手上,又恭恭敬敬地將她送走。
白攬月需要一些藥材。
從牙行出來后,直奔豐京最大的藥材店。
要到達藥店,需要穿過豐京最繁華的一條街。
這條街上,商鋪林立,商販無數(shù)。
人很多,馬車行駛得極慢,好半天才前行了十幾米。
“不要往前走了。”白攬月掀開車簾。
如此多的人和車,進去就很難出來。
坐馬車還沒有走路快。
“你們?nèi)ソ诌叺任??!?/p>
她從馬車上跳下來,走進人群中。
越往里,人越多。
說是摩肩接踵也不為過。
白攬月看著一個接著一個的招牌,隨風飄動酒旗,五顏六色的幌子,
聽著小二的招客聲,販夫走卒的叫賣聲和討價還價聲,
聞到烤鴨烤雞燒餅包子混雜在空氣里的香味,恍恍然。
接觸到了人間煙火氣之后,她才真真切切感覺到她真的活了。
活著,從未如此具象化。
白攬月于街市中穿梭而過。
不一會兒,便買了各種各樣的小吃。
她一手拿著包子,一手驢肉火燒,
這個吃一口,那個咬一下,
波瀾不定的心,也被這人聲鼎沸的煙火氣撫平。
“汪!”
“汪汪……”
途徑鬧市一角時,白攬月聽到了奶兇奶兇的狗叫。
奶兇狗叫聲之后,又有幾聲虛弱的叫聲。
這身體的原主常年生活在村落里,不僅能給人治病,還給牲口治病,對于動物叫聲,尤其是得了病的動物叫聲異常敏銳。
她下意識順著聲音望去。
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頭在地上擺了一只籠子。
籠子里有兩只不足一個月大的小奶狗。
一只是白身黑蹄,另一只則是黑身白蹄。
白身黑蹄的小狗蔫蔫地蜷縮在籠子里,偶爾發(fā)出幾聲虛弱的叫聲。
黑身白蹄的小狗則護住白身黑蹄的小狗,兇神惡煞地沖著來往的人示威。
小黑狗明明那么小,卻那么勇敢。
白攬月莫名心一軟。
“多少錢?”她問。
老人在這里坐了快一天了。
黑狗叫得太兇,白狗又奄奄一息,看的人多,問價的人少。
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問價的,老人打起了精神,“五兩銀子。”
“五兩?”白攬月蹙眉,“兩只?”
五兩銀子,足夠普通莊戶人家一年的嚼用。
這老頭,也太敢獅子大開口了。
“一只,兩只是十兩?!崩先苏f,“客官,這兩只小狗都是名貴品種,它們爺爺?shù)臓敔敚斈昕墒歉讓④娚线^戰(zhàn)場的?!?/p>
“它們現(xiàn)在還小,等長大后,看家護院絕對是一把好手,五兩銀子,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p>
“這樣吧,小白生了點病,我三兩銀子賣給你,一共八兩,你看怎么樣?”
白攬月笑了。
獅子大開口也就罷了,吹牛還吹到白家人身上來。
“你有什么證據(jù)證明這兩只小狗爺爺?shù)臓敔斏线^戰(zhàn)場?”
老人有些局促:“這……”
“如果你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十兩銀子,我買了?!卑讛堅抡f,“如果你是胡編亂造的,用白將軍的名頭行騙,我就帶你去見官。”
老人猶豫了。
他看了兩只小狗一眼。
終于,狠下心來。
他撩起褲腿,露出只剩下半截的腳掌。
“就憑我曾上過戰(zhàn)場?!崩先搜劭衾锖藴I,“就憑我曾是軍犬飼養(yǎng)兵。”
“它們爺爺?shù)臓敔?,也是我一手養(yǎng)大的,是我親手將它送上戰(zhàn)場的,這些,能證明嗎?”
“你不信就算了,若不是我妻子得了重病急需要用錢,若不是我無法養(yǎng)活它們,我也不舍得將它們賣掉?!?/p>
白攬月望著那雙斷腳,怔然。
眼前這老人,竟是白家軍舊部。
白家軍的軍犬她是知道的。
那些軍犬嗅覺敏銳,行動迅速,經(jīng)常奔赴前線,充當斥候和先鋒。
軍犬飼養(yǎng)兵,是白家軍的特殊兵種。
他們或許戰(zhàn)斗力不行,但他們馴狗能力非常強悍。
“抱歉……”白攬月道。
“姑娘不必道歉,是我的錯,我不該借白將軍的名頭?!崩先瞬亮瞬裂蹨I。
“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敢借白將軍的名頭,比起賣錢,我更想給這兩個毛孩子找個好人家?!?/p>
“罷了罷了?!?/p>
“若姑娘你真心想要,五兩銀子帶走這兩只吧,老朽只有一個請求,請不要放棄小白,請為小白治病,它一定能好起來?!?/p>
白攬月拿了二十兩銀子放在老人跟前:“二十兩,兩只?!?/p>
“使不得使不得?!崩先嗣芙^。
白攬月說:“既然是軍犬,五兩太便宜了,軍犬也屬于白家軍,絕不能賤賣?!?/p>
“我用二十兩買回兩只軍犬,是我賺了,你不必心懷愧疚?!?/p>
說罷。
白攬月又道:“如果你過意不去,就將這籠子送我吧,正好我沒地方放它們?!?/p>
老人嘴唇動了動。
最終,還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謝謝?!彼讛堅戮瞎?/p>
“錢貨兩訖,你不需要向我道謝?!卑讛堅绿崞鸸坊\。
“哦對了,你曾當過訓犬兵?”
老人點了點頭:“是的,不是我大言不慚,我訓出來的軍犬非常機靈,它們屢屢破獲敵軍埋伏,立下了汗馬功勞,白將軍還夸過我呢?!?/p>
老人說這些話的時候,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異樣的光芒。
仿佛穿過遙遠的空間和時間,回到了他熱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