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勁松保持著匯報完畢的姿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視著褚峻峰身后的書架,耐心等待。
他知道,這個消息的分量,足夠讓這位封疆大吏反復掂量。
“錢良惟,”褚峻峰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趙守正的口供,可信度有多高?
涉及的具體金額和情節,核實了多少?”
“褚書記,”嚴勁松早有準備,“趙守正是學法律的,記憶力好,邏輯清晰。
他的供述細節非常豐富,時間、地點、人物、對話,甚至一些專業術語的運用,都相當精準。
關于千山鋼廠80畝地評估環節錢良惟的指示、與評估公司厲無咎的承諾、協調星城發展銀行汪波操作貸款,以及3000萬資金最終流向其侄子錢小偉海外公司等核心環節,都有具體描述。
我們已經第一時間派人對其中部分可快速核實的節點進行了初步外圍核查。
比如銀行當時的審批流程異常、評估公司內部備忘錄的存在等,與趙守正供述能夠形成初步印證。
當然,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還需要對錢良惟、厲無咎、汪波等人進行深入調查。
尤其是海外的資金流向,需要時間,也需要國際合作。”
褚峻峰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8000萬貸款,3000萬流入錢小偉的海外公司。
趙守正分了多少?”
“根據供述,他本人通過妻子在秘魯的貿易公司,洗白了500萬。”
嚴勁松猶豫了一下,“趙守正還供稱,錢良惟曾承諾,待千山鋼廠地塊解押后重新開發,利益大家再分。
這明顯顯示可能不是一個孤立的案件,而是一個圍繞土地、金融進行利益輸送的鏈條。”
“鏈條嗎?!”
褚峻峰仔細咀嚼著這個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這當然是一根完整的利益鏈條。
在這根鏈條里,誰起主導作用、誰起關鍵作用,褚峻峰心知肚明。
在這個案子里,敢放貸的銀行百分之百有問題。
這一點,瞞不過他這個金融出身的省委書記。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的。
最主要的是,程云山的左膀右臂,省政府的大管家,涉入如此嚴重的腐敗案件。
這對全省上下而言,無疑是一個重磅炸彈,但爆炸的沖擊波會指向何方?
是僅僅摧毀錢良惟及其小圈子,還是足以撼動程云山這棵大樹?
他需要權衡的,遠比嚴勁松看到的更多。
褚峻峰甚至激動到控制不住地揮舞著右手,語調鏗鏘:“勁松同志,省紀委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取得關鍵突破,同志們辛苦了!
這充分說明,省紀委在你的領導下,體現了很高的辦案水平和政治覺悟。
對于腐敗分子,無論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這是中央的要求,也是省委一貫的態度。”
先定下基調,這是必須的。
然后,才是具體的操作。
“你們提請對錢良惟立案審查,并啟動防逃機制,省委原則同意。”
褚峻峰做出了第一個決定,“程序上,立刻按規矩辦。
防逃機制要嚴密,確保萬無一失。
錢良惟身份特殊,消息靈通,絕不能讓他有脫控甚至外逃的機會。
省紀委要會同公安、邊防、出入境管理等單位,形成無縫監控。”
“是,褚書記!”嚴勁松精神一振,這是最關鍵的支持。
“但是,”褚峻峰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雙手都支撐在辦公桌上,目光更加深邃,“案情重大,涉及面可能很廣。
調查必須嚴格依法依規,確保每一個證據都扎實可靠,經得起法律和歷史的檢驗。
尤其是在對錢良惟采取措施的時機和方式上,要慎之又慎。”
聽到這里,嚴勁松也已經從會客沙發上起身,緩步坐到他的辦公桌前,形成了標準的聆聽姿勢。
看著眼前坦蕩中略顯恭敬的省紀委書記,那種大權在握的自在感覺,又回到了褚峻峰的身上。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錢良惟是省政府秘書長,日常工作聯系廣泛。
現在突然被采取強制措施,必然會引起極大震動,也可能影響省政府一些工作的正常運轉。
我的意見是,立案審查可以立即啟動,秘密進行。
但在對他本人采取留置措施前,要盡可能做實外圍證據,特別是涉及海外資產和資金流向的關鍵證據。
同時,要考慮一個相對穩妥的‘請君入甕’的方案,減少社會面不必要的猜測和波動。”
嚴勁松立刻明白了褚峻峰的潛臺詞:既要堅決查處,又要控制影響。
尤其是要避免在證據還不夠鐵板釘釘的情況下貿然動手,反被對方利用程序或輿論反噬。
更深的考量恐怕在于,褚峻峰想看看,順著錢良惟這根藤,到底能摸到多大的瓜。
以及在摸瓜的過程中,各方的反應。
“褚書記的指示非常及時、重要。”嚴勁松表態道,“我們一定周密部署,在加大外圍取證力度的同時,制定穩妥的控制方案。
目前,趙守正被留置的消息雖然可能小范圍泄露,但錢良惟是否已經警覺到我們即將針對他,還不確定。
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差。”
“趙守正撂得這么快,恐怕錢良惟那邊,已經有所預感了。”
褚峻峰搖搖頭,“不要低估對手。尤其是錢良惟這樣在機關沉浮幾十年的人,嗅覺靈敏得很。
程省長把他那封信批轉給你們,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錢良惟現在恐怕是驚弓之鳥。
但正因為是驚弓之鳥,反而可能更加警惕,行動更加隱秘。”
他沉吟片刻,問道:“錢良惟那個侄子,錢小偉,現在什么情況?”
“根據我們之前掌握的情況和趙守正的最新供述,錢小偉頻繁往來秘魯、南非,表面是從事礦產貿易。
趙守正供稱其轉移資產數額巨大。
我們已對其進行了邊控,他原定一周后乘飛機前往秘魯。
但目前不確定錢良惟是否已經通知他提前行動。”
“邊控要確保有效。同時,對他可能的其他出境渠道也要布控。”
褚峻峰指示道,“這個人很關鍵,是連接國內操作和海外資產的重要節點。
如果能在他出境前控制住,或者在他出境后通過國際合作獲取證據,對突破全案意義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