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正握著筆,手依然在抖。他看了一眼那厚厚的筆錄,又看了一眼桌上錢良惟那封信的復印件。
最終,他在每一頁下端,簽下了自已的名字,摁下鮮紅的手印。
從高高在上的副廳級領導干部,到淪為階下囚,趙守正只用了不到48小時。
而從一名普通孩童成長為一名副廳級領導干部,組織上付出了多大的培養代價先不說,單他個人就耗費了超過48年的時間。
反腐肅貪,甚于割肉挖瘡。
專案組在拿到趙守正的供述之后,立即起草對錢良惟的立案呈批報告。
這份報告在當晚就上了省紀委常委會,討論在現有證據下,是否必須向省委提請對錢良惟采取留置措施。
省紀委的這種反應速度已經非??炝?。
意圖也非常明顯,在錢良惟反應過來之前,把他控制住,不讓他做出類似潛逃之類的舉措。
一旦錢良惟真的潛逃了,哪怕他沒有潛逃成功,衡北省委也會非常被動,省紀委只會更被動。
省紀委常委會上,書記嚴勁松提出,因為案情擴大,涉案人員級別提高,專案組的級別和規模也應當做相應調整。
他建議紀委常委會,正式任命吳懷勇同志擔任專案組組長,并向省委報備;
建議紀委常委會同意并通過吳懷勇同志的請求,從其他科室抽調骨干人員并入現在的專案組。
另外,有鑒于錢良惟同志確實存在海外關系這一事實,他請求紀委常委會審議并通過同步啟動“防逃機制”的提議,并向省委報備,向省政法委報批。
紀委常委會在晚上的九點鐘結束。
九點零五分,剛剛回到辦公室的嚴勁松只來得及喝一口水,就立刻撥通了省委書記褚峻峰的辦公電話。
省委書記辦公室,褚峻峰正一絲不茍地批閱文件。
寬大的辦公室里,米白色的基調讓燈光更顯柔和。人在這種環境里辦公,精神確實要松弛一些。
白色電話機上的來電顯示燈開始閃爍,輕柔的鈴聲響起,褚峻峰放下手中鋼筆,面無表情地拎起話筒。
“我是褚峻峰,你哪里?”
“褚書記,您好!省紀委嚴勁松。有一個緊急情況要向您匯報,您什么時候能有時間?”
“是勁松書記啊,我現在就有時間,你過來吧!”
掛斷電話,褚峻峰的眉頭不知不覺就皺了起來。
省紀委書記深夜打電話要向省委書記匯報緊急情況,不用想,這又是某個重要干部出了大問題。
想到這里,褚峻峰起身,緩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三江省目前的整體情況很不好,非常不好。
劉連海采取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對三江省整個金融體系都進行了全面的摸底調查。
一個個有小問題的干部,被迅速揪了出來。
褚峻峰相信,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小問題會一步步牽扯到深埋水下的大問題。
到時候,整個金融圈、甚至整個金融系統都將會迎來徹底的大地震。
可惜,自已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劉連海慢條斯理地鋪好桌布,擺好刀叉,甚至系上潔白的餐巾,而自已只能躺在餐桌上,動彈不得。
不過,時間是個好東西。
誰都知道,隨著時間的流逝,事情的發展方向是一定會變的。
誰能保證,事情一定不會朝著好的方向變化呢?
所以,在這種無能為力的狀態下,褚峻峰就特別需要時間。
需要更多自已在位的時間。
從心理上來說,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和纏綿病榻的老人沒什么區別。
能夠讓他褚峻峰在省委書記這個崗位上停留更長時間的人,整個衡北省都不多。
但程云山,是最有份量的那個。
只要程云山倒臺,中央哪怕是出于穩定這方面來考慮,也不會在短時間內把自已調走。
想到這里,褚峻峰那深藏著疲憊的雙眼里,迸發出希望的光芒,但愿出問題的是程云山的得力大將。
褚峻峰的猜測是有根據的。
趙守正的被留置,讓同為省生態辦副主任的周曉蕓心神不寧。她找了個時機親自向褚峻峰做了匯報。
當時針對李懷節的混合雙打,褚峻峰記得很清楚,趙守正這個生態辦副主任,就是程云山提的。
不過,趙守正好歹也是副廳級干部,這被留置還不到48小時就全撂了?!
由此可見,省紀委這條線已經和李懷節有所綁定了。
這種情況,是褚峻峰最不愿意看到的。
因為這代表著,在針對李懷節的時候,省紀委將不再是自已的助力,甚至會成為阻力。
他正在窗前胡思亂想著,嚴勁松已經風風火火往省委大院趕來。
坐在車上的嚴勁松,正在緊張地打腹稿。
任何時候,面見省委書記匯報工作,都是一件大事,半點都馬虎不得的大事。
嚴勁松甚至在心里頭開始模擬,這一段內容要用什么樣的語氣和表情來說,才能更好地表達自已的意愿,才能引起省委書記的重視。
等嚴勁松到達省委書記辦公室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九點三十五。
“勁松同志來了啊,沙發上坐!”
“不好意思啊褚書記,打擾您休息了?!?/p>
嚴勁松沒有繼續客套,身姿一挺,語氣立刻嚴肅起來,“褚書記,受省紀委常委會委托,現向您匯報緊急情況。
根據趙守正供述及初步核實證據,省政府秘書長錢良惟同志涉嫌嚴重違紀,涉及千山鋼廠土地評估、銀行貸款操作等問題。
省紀委常委會已于今日審議通過,建議對錢良惟同志立案審查。
鑒于其海外關系復雜,其侄子錢小偉頻繁往來秘魯、南非等地,專案組建議同步啟動防逃機制。
現提請省委審議,是否批準對錢良惟同志立案審查,并報備防逃措施?!?/p>
褚峻峰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神深處那抹原本因疲憊而渙散的神采,此刻驟然凝聚,銳利如鷹。
他沒有立刻回應,卻從松軟的白色沙發上起身,緩緩踱回辦公桌后,坐進寬大的皮椅里。
他靜靜地看著嚴勁松,似乎是在沉思,又似乎是在觀察。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沉重的寂靜,只有座鐘的滴答聲,規律地敲擊著兩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