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胡桃木木架的下方,是庫房加固了三層石板的地基。
此刻,連三層石板都被掏出圓洞,斜斜通向地下。
洞口處,淺淺堆積了一層石屑。
很顯然,這是從地底掘洞而來,一直潛到箱下,再把銅箱底板鋸開一個圓口,將銅箱中的庚帖掏走。
所以銅箱雖還鎖得好好的,里頭的東西,早已被掏得干干凈凈。
但是奇異的是,這洞口,只有碗口大小,最多只能放進去一支胳膊,根本不是人能爬的洞。
姜羨寶彎下腰,把那塊掉下來的銅盤撿起來,仔細查看。
青綠色的銅盤外殼,里面是一層黑色絨布。
再看那塊掉下來的銅盤底部,上面居然有著淺淺的三道抓痕。
那痕跡細長如針,錯綜復雜。
姜羨寶的視線,從這塊掉下來的銅盤,移到地上那個圓圓的洞口。
穆掌柜大驚失色:“……居然……居然是從地下打洞過來的!”
“這是把我們質庫,當墓來挖嗎?!”
姜羨寶沉吟道:“對方這么能耐,為什么只針對庚帖?”
“我相信您這庫房里,有比五千兩銀子,更值錢的貨色吧?”
穆掌柜回過神,喃喃地說:“是啊,我們庫房里,確實有一些更值錢的東西。”
說著,他不由瞥了一眼姜羨寶頭上的羊脂玉桃花簪。
那一支簪子,普通人看不出好壞,但是在他們這些行家眼里,市值至少一萬兩銀子……
不過,這小娘子大咧咧把這么貴重的簪子插在頭上,除了像他這樣知道這簪子來歷的人以外,別的人,還真想不到,這簪子這么貴重。
穆掌柜收回思緒,心想,他這里有些東西,比那庚帖的一百倍賠償,還要貴一倍。
比如就在這銅箱旁邊的銅箱里,就有著這樣一件寶物。
但是對方并沒有動。
姜羨寶歪了歪頭,說:“這樣大費周章打個洞,只為了誑你五千兩銀子,也不動更貴的東西……這個買賣,我是不懂。”
穆掌柜苦笑說:“我也不懂,但是,姜卦師,您看,這個能算出來嗎?”
“我也不想知道是誰干的,我只想知道,那庚帖,現在去哪兒了?”
姜羨寶半蹲下身,更加仔細的看著那圓圓的洞口。
這個地方因為在木架最底層,光線找不過來,看著很是陰暗。
她現在也沒有超大功率的手電筒,自然也很難看清楚那里的情形。
不過,沒有手電筒,這里有油燈啊!
姜羨寶回身招了招手:“……穆掌柜,能不能給我一盞燈?”
穆掌柜出去給她端了一盞點燃的油燈進來。
胡麻油的氣味有點嗆,姜羨寶屏住呼吸,接過那燈,湊近了地面上的洞口。
突然,一根細毛出現在她眼前。
毛色濃黑,柔軟如絨,聞起來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再看洞壁,還有青銅盤底部,細長彎曲的抓痕清清楚楚,像是利爪反復刨出的。
姜羨寶伸手捻過那根細毛,順手往油燈的燈火上一燎,暖黃色的火苗竟瞬間變成了幽幽的碧綠色。
看著這些蛛絲馬跡,姜羨寶陷入沉思。
盜洞這么小,肯定不是人鉆的洞。
洞口邊緣處,還發現了黑色細毛,以及洞口切割的地方,有檀香氣味。
再則,盜洞的走勢不是向下潛深,而是橫向往南方延展。
姜羨寶心念一動,走到庫房的南窗前,往遠處張望。
目光瞬間落在一個方向,那里有一座高高的佛塔!
應該就是那里!
她已經有了主意,反手朝身后的穆掌柜伸出來:“給我三枚銅錢,我要起卦。”
穆掌柜大喜,忙掏出三枚亮晶晶的銅錢,說:“這是在福紙庚帖旁邊蘊養過兩天的銅錢,一定更加靈驗!”
姜羨寶:“……”。
好吧,你相信就好。
反正她算卦,不需要任何福運,只要手勁就行。
她隨手拋了六次,得到一個卦象:“離上艮下,這一卦,叫【離影潛】。”
“爻位在六二,這個爻位,又名【懷寶驚】,放心,虛驚一場,東西能找回來,對方討不了好。”
“你去佛塔那邊找尋,東西應該在那里。”
穆掌柜激動地搓手:“啊啊啊!居然在佛塔里面!您怎么算出來的?!”
姜羨寶心想,這個盜洞,明顯是小動物挖出來的。
洞口那細軟黑毛,看上去像是貓毛,而且貓毛上有一股很明顯的檀香味。
只有在寺廟里待久了的貓,才會沾染檀香味道。
風從庫房的窗戶吹進來,送來附近佛塔上的鐘聲。
離同和質庫的南面大概兩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座已經破敗的佛塔。
姜羨寶手心捻著銅錢,輕描淡寫地說:“卦象顯示出來的。”
“離為火,意為光明之處;艮為山,為高處之地。火在山上,那就是燈火高懸之所,應該就是宏池縣里最高的地方。”
“再則,離位在正南,你們質庫的南邊,是不是有一座佛塔?”
“跟著貓走,去往佛塔最高層,應該在那里。”
她剛才從窗戶里看見佛塔了……
至于貓嘛,看那洞的大小,還有貓毛,所以這庚帖,應該就是被貓偷走的。
至于一只貓為什么會偷庚帖,還能打穿石板地基,嗯……
不在她這一次的“卜卦”內容范圍之內。
穆掌柜驚喜萬分,朝姜羨寶拱了拱手,說:“姜卦師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他匆匆忙忙帶著人去南邊的佛塔找東西。
臨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讓姜羨寶再等一等,等他找到東西回來,再面謝!
并且說會另外給她卦金。
之前說是那個褡褳半賣半送當卦金,現在一激動,覺得拿褡褳當卦金不太合適了。
姜羨寶聽說有錢拿,也就等著了。
不過,她最好奇的,還是想看看那個所謂的“福紙”庚帖,是什么寶貝。
她坐在質庫待客的小間里喝茶。
一盞茶沒喝完,穆掌柜就帶著人回來了。
他滿臉紅光,不絕口地稱贊:“姜卦師太厲害了!”
“我們到了佛塔那邊一看,好家伙!這么多的貓!”
“好在我們人多,一去,那些野貓就跑出佛塔了。”
“只有一只黑貓,不僅沒跑出去,反而迅速往佛塔的頂層跑。”
“我們就根據姜卦師的指示,跟著那只黑貓,來到佛塔頂層。”
“您猜怎么著?!那庚帖,就在佛塔頂層朝南的貓窩里!”
“嘖……這黑貓真成精了!它的窩啊,可以直接曬到太陽!”
“這兩天大概就是窩在它的窩里,一邊曬太陽,一邊享受這福紙庚帖的好處吧!”
“也是一只有福緣的貓啊!”
阿貓這時湊過來,輕輕嗅了嗅穆掌柜手里拿著的福紙庚帖。
然后,疑惑地看了姜羨寶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的樣子。
姜羨寶朝她使了個眼色。
阿貓只好閉嘴。
等穆掌柜得吧完了,姜羨寶才問:“那只黑貓呢?您把它怎樣了?”
穆掌柜說:“佛塔里的貓,還有福緣,我怎么敢把它怎么樣?”
“我幸好帶了點小魚干,就把它給引出來了,然后才拿走福紙庚帖!”
說著,他把那紫紅色小本本,朝姜羨寶揮了揮。
姜羨寶好奇說:“您說得這么神奇,能不能讓我瞧瞧?”
穆掌柜訕笑道:“我拿在手里,您就這么看,行嗎?”
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啊……
都不敢過別人的手了。
姜羨寶也不在意,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紫紅色小本本,從表面看,跟別的紙張,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厚一點,然后味道嘛,確實有股甜香。
是不是春日陽光下蜂蜜的甜香,她就不清楚了。
因為她從來沒有接觸過春日陽光下的蜂蜜。
打開來看,上面寫著一個人的名字,還有生辰八字。
她瞥了一眼,名字沒見過,也不知道是誰的八字。
反正她在這里人生地不熟,不管是誰的八字,她都沒有印象。
姜羨寶也不在乎這些,只是開了個眼界。
穆掌柜走進庫房,精心挑選了一個新的銅箱,把福紙庚帖放了進去。
這一次,他把銅箱沒有放到底層的木架上,而是放到中間一層。
同時,他把底層木架上的銅箱、瓶罐和各種木盒,都搬走了。
大概是被這打洞的事情給嚇怕了。
姜羨寶心想,對方既然能打洞進來,還能打穿石板地基,那你把東西不管放到哪一層,對方都能打個洞鉆進你的庫房。
這明顯是動物做的,人可鉆不了那么小的洞。
多半就是那只住在佛塔頂層的黑貓。
黑貓背后的主人,才是這個案子的罪魁禍首吧?
姜羨寶忍不住瞥了阿貓一眼。
阿貓剛才還想說話來著,被姜羨寶用眼神制止之后,這會兒有些心不在焉,好像神游天外的樣子。
姜羨寶收回視線,對剛剛放好銅箱的穆掌柜說:“穆掌柜,恭喜您找回失物,我這就告辭了。”
她其實還想提醒對方剛才說過的“卦金”,但是對方現在不提,她也不好意思。
歸根結底,她現在手里有五兩銀子,對錢,已經沒有那么急迫了。
不然的話,高低得提醒對方:付錢!
可穆掌柜還沒忘了這事兒。
他忙取出十兩碎銀,送到姜羨寶手里,說:“這是十兩銀子,謝謝姜卦師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