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想的一樣,刀疤周不僅是做電瓶的生意,這或許只是他前期積攢資金的一種方式。
他口中所說,很賺錢生意,是指走私。
星光市離海比較近,他有渠道運輸。
走私的利潤,那簡直是暴利,跟撿錢的一樣。
說句不好聽的,這個利潤,足夠讓人鋌而走險的了。
晚上我看著刀疤周帶著人搬貨卸貨,此時的我,才算勉強進了核心的圈子,就這,也只是在核心圈子的邊緣。
我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挖掘到更有用的信息。
“方圓,你知道我為什么帶你來這嗎?”干完活,刀疤周靠在車門前。
他抽著煙,將手底下的那些小弟撤走,就這樣呆呆的看著天空。
“不知道?!蔽覔u了搖頭。
按道理來說,我才入伙沒多久,機密的事情,每一個參與者,都應該考驗一段時間。
否則的話,會出現(xiàn)很大的隱患,例如此刻,帶了個臥底進核心圈子,暴露了自已的信息。
“其實我挺欣賞你的,不知道為什么。”刀疤周甩了根煙給我,將他的打火機,也一并扔了過來。
“我不會抽?!蔽蚁乱庾R的拒絕。
煙這么臭,有什么好抽的。
但即便我這么說,他依舊抬抬手,讓我點上,有點強買強賣的感覺。
這我還能說什么呢,只能點上我人生中的第一根煙。
“我剛出社會那會,跟你一樣貪心,恨不得一天賺成千上萬?!?/p>
“我那會,一千塊,可不像現(xiàn)在的一千塊,那錢可太值錢了?!钡栋讨芟袷窃诨貞涍^去。
吐出的煙在昏暗的燈光下,呈青灰色的霧狀。
他出社會那會,估計我才剛出生,別說90年代了,就我上小學那會,一塊錢都是巨款。
人在訴說往事的時候,需要的只是一個傾聽者,所以我靠在車旁,靜靜的聽。
煙很嗆,我學著刀疤周的樣子吸了一口,咳的我直流眼淚。
“一出來我就跟著一個大哥后面混,什么都干,那時候整天打架,搶地盤,我記得十九的生日,我許了一個愿望。”
“你猜我許了什么愿?!钡栋讨芘ゎ^看向我。
“那肯定是希望以后有用不完的錢了?!蔽衣柫寺柤?。
鬼知道他許了什么愿望,沒準是夜夜笙歌,富婆總裁愛上我之類的,這上哪猜去。
“我希望自家老頭能早點死。”
刀疤周的聲音很輕,沒有剛才和嚴松撕破臉的陰冷。
冷不丁聽到這么獨特的愿望,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老不死的得了癌癥,家里又沒錢,我這做兒子的,總不能看著他死吧?!?/p>
“坑蒙拐騙偷,我什么沒做過,有時候我在想,他要是早點死,我也不至于在這條道上,走這么久?!?/p>
刀疤周嘆了口氣,感慨良多。
嚴松和他很早就認識,出社會就在一起混,今晚決裂,才讓他突發(fā)感慨,否則他不會和我說這么多。
因為我感覺,自已和他并沒有到交心的程度。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其實我也差不多,我有個弟弟叫方正,從小調(diào)皮搗蛋,這次打傷了人,對方獅子大開口,不給錢就要我弟弟去坐牢,我這也是沒辦法,才想著來市里賺點快錢?!?/p>
我將煙頭丟在地上,用腳不停的碾壓,做出心情很煩躁的模樣。
“有時候人的命,真的是天注定。”刀疤周像個長輩一樣,輕輕拍著我的肩膀。
“我以前還想著當警察的,結(jié)果卻進了幾次局子?!钡栋讨苡行澣蝗羰А?/p>
他這話,真的是把我驚到了。
一個盜竊團伙的頭頭,說他以前想當警察,玩呢。
跟我的夢想一樣,開什么玩笑。
“人生就是這樣,它會逼著你往前走,放棄你原本堅持的東西?!钡栋讨軐F(xiàn)在的一切,都怪在命運上。
他覺得是命運在捉弄他,覺得是他爸拖累了他。
毫無疑問,刀疤周是個大孝子,盡管他此刻嘴里罵罵咧咧,但所做的一切,都盡了一個兒子該盡的孝心。
沒幾個人會為了救父親,走上犯罪的道路。
“可人生不會幫你做選擇?!蔽铱聪虻栋讨苷f道。
人生也許是會有很多磨難,每時每刻,都可能山窮水盡,但它無法替人做出選擇。
不管這個選擇是對是錯,那都是自已選的,得認。
我知道所有人都需要一片凈土,哪怕是惡人,他們會將自已犯下的錯,以各種方式,推卸在某個原因上,這樣會讓他們的內(nèi)心,得到自我救贖。
刀疤周就是典型的自我欺騙,他將自已犯罪的原因,怪在生病的父親身上,將自已墮落泥潭的過錯,用孝道作為謊言,以求心安。
這種說法是完全說的過去的,也能欺騙自已,換句話來說,如果我是他,我多半也會走上相同的道路,哪怕違法,我也會想盡辦法讓我爸活下去。
但我不會欺騙自已,我很清楚的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而這些錯誤,都是我自已選的。
“干我們這行,不該給自已一個定位嗎?”
“我們本來就是壞人啊,我們把自已的需求,強加在別人身上,形成了新生代的惡。”
我不懂刀疤周的罪惡感,為什么這么不清晰,我們是賊,我們偷東西,當然是壞人了。
誰要是偷了我電瓶車上的電瓶,我得跳到他家房梁上罵。
非得偽裝成逼不得已,才能欺騙自已,心安的去干壞事嗎?
用那套不知他人苦,莫勸他人善的理念給自已洗腦?
強加在無辜者身上的罪惡,就是極致的惡,還試圖在心理上洗白自已干嘛呢。
那群在警察局門口報案,說電瓶被偷的受害者,他們嘴里那生兒子沒P眼的活畜生,說的難道不是你嗎?
一個街區(qū)一晚上偷幾十個電瓶,咒罵聲從早到晚一刻都不停歇,你自已是不是壞人,心里一點定位都沒有啊。
聽到我的話,刀疤周眉頭緊皺,他似乎不想將壞人這個身份,與自已匹配。
我不同情刀疤周的遭遇,即便他的命運也很坎坷,但他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沒準有的人就靠一輛電瓶車養(yǎng)家糊口,他給人偷了,這對那家人來說,難道不是天塌的命運嗎。
刀疤周的命,是不幸的,但那些電瓶被盜的受害者,他們的不幸,卻是刀疤周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