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玦坐在案前,將盒子里的紙條取出來看了。
周身的氣壓瞬間沉了下來。
案上的燭火明明滅滅,映得他眼底的沉斂翻涌成暗潮。
謝玦沒想到,姜瑟瑟竟寧可想到自毀容貌這般極端的法子,也不肯來尋他。
為什么?
謝玦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她竟這般怕欠他人情。
是他平日里太過冷淡,讓她覺得不可親近?
青霜也不知道字條上寫了什么,大公子雖然面色未變,但青霜伺候他這么多年,明顯感覺得出來現在的大公子心情不好。
而且還是非常不好。
盡管從來都是她傳遞府里的潛麟衛的盒子,但卻從來沒有打開看過里面的字條內容。
青霜偷偷覷了謝玦一眼。
大公子一向情緒不外泄。
難道是……
青霜猛地一個激靈,垂著眼眸,瞳孔微微吃驚地收縮了一下。
難道是與表姑娘有關的事情嗎?
近來讓青霜大感震撼的事情,幾乎都是和姜瑟瑟有關的事情,于是眼下青霜也就自然而然聯想到姜瑟瑟身上了。
謝玦沉默著將手中的紙條燃盡了。
就如同那些試圖算計姜瑟瑟的心思。
謝玦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裹挾著撲面而來,卻吹不散眼底的深沉如墨。
謝玦淡淡道:“來人。”
暗處,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落在階下,躬身行禮:“主子。”
潛麟衛這樣的底牌,不管是交給誰,景元帝都不能放心。
幾個兒子盯著龍椅,表面上兄友弟恭,實際上心里恨不得把對方腦漿子都打出來。
底下的臣子,不過是一群奴才。
原本潛麟衛一直是被景元帝捏在手心里的,直到謝玦十四歲那年入宮參加宮宴,景元帝將他留下來進行了一番談話。
之后,景元帝就毫不猶豫地把潛麟衛交到了這個當時年僅十四歲的少年手里。
如果謝玦讓他失望了,他隨時都會將潛麟衛收回。
但好在,謝玦并沒有讓他失望。
謝玦目光落在階下那道黑影上。
王家與謝家是姻親,他不想動王家。
謝玦垂眸半晌,平靜道:“王家手中握著江南官瓷窯的獨家采辦路子,專供宮中與六部堂官的賞玩之用,這門路利潤豐厚,且背靠內廷,是王家一直捂著不肯外露的。”
“讓廖家的潛麟衛,將此事泄露給廖永年。”
黑影半點都沒猶豫,就應聲道:“是。”
廖家有個庶女幼時出痘傷了臉頰,雖是無礙觀瞻,但到底成了旁人背后議論的由頭,是以蹉跎了年歲,如今二十七了,還未出嫁。
廖永年這些年一直想往內廷鉆營,卻苦于沒有門路。
這官瓷采辦的路子,恰是他的絕佳跳板。
一旦廖永年知道了這條消息,必會動起結親的心思,但把自已的嫡女嫁給一個鰥夫,廖永年以后就不要想抬起頭來做人了。
所以廖永年只會把自已的庶女嫁過去。
而王家也一定會同意的。
因為廖永年是從五品的鎮撫使。
謝玦走到案前,看到案上的食盒,眼底的冷冽漸漸褪去。
……
姜瑟瑟睡到半夜,突然垂死病中驚坐起,想到了書里寫過的潛麟衛!
潛麟衛作為景元帝的底牌,除了景元帝和謝玦,也就只有她這個開了天眼的人才知道了。
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皇帝不可能一一過目,于是潛麟衛會將先將消息上達到謝玦這里,再由謝玦從中選擇重要的事情稟報景元帝。
錦衣衛是擺在明面上震懾群臣的,潛麟衛是暗處里的。
書中寫得明白,這才是景元帝真正的底牌。
這些眼線散在宮墻內外,朝野上下。
或是世家宅邸里的灑掃仆役,或是某個客棧的掌柜,或是官員身邊的親隨。
也就是說。
她與王氏的那番對話,恐怕早已一字不落地落在了謝玦的眼中。
姜瑟瑟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
其實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
她不用開口,謝玦就已經知道了。
但王氏畢竟是謝玦的嬸娘,謝玦又一向護短,是王氏的關系跟他親近,還是她和他的關系親近,那當然是王氏啊!
這也是姜瑟瑟沒有貿然去求謝玦的一個原因。
因為她沒把握。
……
將入秋的日頭,帶著幾分將涼未涼的暖意。
姜瑟瑟帶上了自已寫了一半的戲本子,紅豆拎著食盒,二人剛準備去聽松院,桂月就來了。
桂月:“表姑娘,奴婢是來傳話的,大公子說今日不必去聽松院了。”
姜瑟瑟面色一怔,問道:“是大公子還沒下朝嗎?”
約的時間是在謝玦下朝后,但如果謝玦被皇帝留了單獨敘話,青霜就會派人來告訴她不必過去了。
桂月猶豫了一下。
雖然知道話不該多說,但吃人嘴軟,何況表姑娘問的也不是什么不能說的。
桂月道:“回表姑娘的話,大公子申時便回府了。”
姜瑟瑟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王遲的親事有關,面上卻依舊平靜,只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麻煩你跑這一趟了。”
桂月又福了福身,正要走。
姜瑟瑟又叫住了桂月,讓紅豆把食盒交給桂月。
等到桂月走了,紅豆忍不住納悶道:“這是怎么回事?大公子既然回來了,怎么又不讓姑娘去了?”
姜瑟瑟想了想,安慰紅豆道:“許是大公子回府后有要緊事要忙吧。”
話是這么說。
但謝玦這個人,向來言出必行,斷不會無故失約。
更何況,他那樣惜時的人,如果真有事,也會提前讓青霜派人來知會一句。
不會像這樣,臨到頭了才讓人來攔。
難道是因為王遲的事情,讓謝玦覺得為難了?
總之,姜瑟瑟絞盡腦汁都猜不出來謝玦為什么突然不見她了。
不管了。
沒死就行。
不行就死。
紅豆還想再說什么,卻見姜瑟瑟放下戲本子,道:“走吧。”
紅豆一臉疑惑:“去哪啊?”
姜瑟瑟笑瞇瞇地道:“有些日子沒去姨母那兒坐坐了,反正這會都把時間給空出來了,走,我們去姨母那里討杯茶喝。”
紅豆:……
……大公子這會突然不見表姑娘,表姑娘不想想緣由也就罷了,居然還有心情去孫姨娘那兒喝茶啊?
……
桂月知道事情輕重,幾乎是小跑著回來回話了。
桂月一字不漏地把姜瑟瑟的話轉述給了青霜,青霜眉頭微蹙,壓下心頭的考量,對著桂月擺了擺手:“我知道了,食盒給我吧。”
接著才又回到院子里,食盒交給冬棗拿著。
謝玦正坐在石桌前,自執黑白,對弈自娛。
臉上的神情沉靜如淵,不見半分波瀾。
青霜上前,疏桐不由得對青霜投去了敬佩的眼神,大公子明顯心情不好,這種時候也就青霜還敢湊上去說話了。
如果是疏桐,就會選擇過一會看看大公子的心情,再斟酌著上去說話。
青霜停在離謝玦三步遠的地方,斂衽一禮道:“公子,桂月回來了。表姑娘那邊先是問了公子是否下朝,桂月說公子申時便歸了府。表姑娘聽了,便沒再言語,只讓桂月將食盒帶了來。”
謝玦手中正拈著一枚瑩潤的黑玉棋子,聽了青霜的話,指節分明的手頓在半空。
謝玦漆黑的眼睛里沒有半點溫度,沉默了一會,將手中的棋子擲回棋盒,嗒地一聲脆響,格外刺耳。
青霜內心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