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人影消失后,屋內恢復寂靜。
但話未說完。
裴澤鈺確認外面無人后,對著柳聞鶯無聲道:上榻。
柳聞鶯一愣,旋即也明白。
隔墻有耳,床上說話最安全。
她走到床邊,躺了進去,裴澤鈺隨后也躺下,兩人并排中間隔著半尺距離。
帷帳落下,隔出一個空間。
柳聞鶯能嗅到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
“對方給的假計帳,再看下去也是浪費時間,但能給出假的,說明他們怕真的被我看出端倪。”
他用氣音在說,聲音太小,柳聞鶯要湊得很近才能聽清,幾乎依偎進他懷里。
“那二爺打算怎么辦?”
“引蛇出洞,我假意離開吳江,讓他們以為我查不出什么,放松警惕,人一松懈,就容易露出馬腳。”
柳聞鶯想了想,“可二爺走了,誰來盯著他們?”
“阿福,他做事穩妥,心思也細。”
柳聞鶯顰眉,似乎有話要說。
“怎么了?”
“阿福的身份不夠,他一個下人,留在縣衙里,李廷余必定起疑,而且他進不了內宅,探不到李夫人那邊的消息。”
裴澤鈺猶疑,“你的意思是?”
“我留下。”
“不可。”裴澤鈺想也未想。
“為什么不可以?”
柳聞鶯側過身,兩人面對面躺著,距離之近呼吸交融。
“我可以裝病,突然生病不適合舟車勞頓,自然要留下來休養。
屆時李廷余為了討好二爺,必定會殷勤挽留。”
“太危險,李廷余不是傻子,他背后的人更不是,你一個人留在這里,若被他們識破……”
“不會的,在李廷余眼里我好歹是二爺的夫人,他不敢明著對我怎么樣。”
柳聞鶯握住他的袖角。
“而且我有辦法瞞過大夫,葉大夫教過我一些脈象上的門道,裝個風寒發熱,不難。”
“更重要的是我想盡快了結這里的事,回京城。”
她不會空口白牙地催,總該出份力。
柳聞鶯的歸心似箭,裴澤鈺何嘗不懂。
只是親耳聽她說,還是心里一悶。
裴澤鈺沉默,但那雙眸在夜里卻是明亮的。
視線落在她面上很久,久到柳聞鶯以為自已要被拒絕。
“好。”他妥協了。
“但你需答應我兩件事,第一阿福必須留下,寸步不離守著你。”
“第二,若有任何不對勁,以自已的性命安危為先,其余都可置之度后。”
柳聞鶯彎著眼點頭,“嗯!”
次日一早,縣衙便傳出消息,裴夫人病了。
李夫人親自帶著大夫來看,診脈后說是風寒入體,需靜養幾日,不宜舟車勞頓。
外間,裴澤鈺正與李廷余辭行。
“本官還要去其他縣復核,不能久留,內子的病怕是經不起顛簸。”
李廷余忙道:“大人放心,夫人就在縣衙安心養病,下官定當盡心照料。”
裴澤鈺搖頭,“不妥,內子留在縣衙,太過叨擾。”
“本官已讓人在客棧訂了房間,讓她去那兒休養,等我辦完事再來接她。”
“這怎么行!客棧哪有縣衙清凈?”
李夫人也在一旁幫腔:“是啊裴大人,就讓夫人留下吧。妾身定會好好照顧夫人,讓她盡快好起來。”
兩人夫唱婦隨,挽留得殷勤。
裴澤鈺佯裝猶豫片刻,才嘆了口氣。
“那……就叨擾李知縣和李夫人了。”
“大人客氣,下官榮幸之至。”
柳聞鶯躺在內室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
等裴澤鈺進來時,她撐著身子坐起,臉色蒼白,聲音虛弱。
“夫君路上小心,妾身在這兒等你。”
裴澤鈺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輕輕按了按。
“好好養病,我很快回來接你。”
他看著她,眼眸深沉。
裴澤鈺乘坐馬車駛出縣衙,李廷余親自送到小南門。
眼見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他面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當夜,縣衙書房。
屋內燭火搖曳,唯有兩人。
坐在李廷余對面的人,臉上蒙了塊巾布,僅露出一雙眼,正是清州同知趙德常。
李廷余率先道:“人已經走了,今兒一早下官是送他出去的。”
趙德常扯下巾布,“確定走了?”
“千真萬確。”
“可我怎么聽說他的夫人還留在吳江?”
“說是生病,大夫是下官找的,診過脈確實是風寒。
何況那姓裴的想帶她去客棧,被下官攔住,留在縣衙,咱們才好盯著。”
趙德常笑了一下,“你倒是機靈。”
李廷余同樣諂笑。
“不過我總覺得不踏實,那姓裴的是京里派來的,豈會這般好糊弄?”
李廷余不以為然。
“大人多慮了,那些計帳他看了幾日都沒看出破綻,而且他在吳江,除了游山玩水就是陪他夫人。”
“依下官看啊,就是個外強中干的草包,瞧不出什么真章。”
趙德常沉吟,“小心駛得萬年船,太子爺那邊傳來的消息也說此人不好對付。”
李廷余被他說得心里發毛,“那現在怎么辦?人都走了。”
“人走了,可他夫人還在,你回去仔細搜搜他住過的廂房,若能從他夫人嘴里逼問出什么最好。”
李廷余猶豫片刻,點點頭,“下官回去就辦。”
吳江縣衙后院。
柳聞鶯“病”了三日。
這三日里,她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偶爾起身在屋里走走,扮演柔軟。
阿福守在屋外寸步不離。
李夫人曾試探著問,要不要換個丫鬟來伺候,被柳聞鶯婉拒。
這夜,柳聞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月色很好,銀輝灑了一地。
可她心里總是不踏實,像有什么東西懸吊,隨時會掉下來。
“阿福。”
門外傳來阿福的聲音,“夫人?”
“你進屋來。”
阿福猶豫一下,還是推門而入,在屏風后停下。
“夫人有何吩咐?”
“我睡不著,總覺得今晚會有事發生。”
“夫人多慮了,奴才就在外面守著,不會有事的。”
柳聞鶯搖頭。
“他們若真想做什么,不會明著來,你今晚就別再屋外守著,在次間軟榻上歇息,若真有事也好照應。”
“這……不合規矩。”
仆隨其主,阿福已經在心里將柳聞鶯當做未來的二夫人。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在內室,你在次間,中間隔著那么寬不算逾矩。”
“更何況非常時期,顧不了那么多。”
柳聞鶯堅決,阿福唯有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