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進了樓里,里面的聲音停了。
二平迎出來,看到是靜安,就一疊聲地跟靜安抱怨麗麗不爭氣,數(shù)學分數(shù)太少。
靜安有氣無力:“做人呢,有一樣能耐的就行,你還希望她樣樣都行?你自己也不是樣樣都行?!?/p>
二平見靜安不向著她說話,她有點不高興,可轉(zhuǎn)念一想,靜安說得也對。
她問靜安:“吃飯了嗎?”
靜安把包遞給二平:“這里有幾包方便面,要是沒吃,咱們一起對付一口?!?/p>
二平看著一旁的麗麗:“死人呢?還不動彈?給你小姨煮面。”
靜安挺喜歡麗麗的,麗麗學習不好,那就不好,無所謂,不能把孩子困在學習里,出不來。
這道繭子破了,是蝴蝶還是毛毛蟲,誰也不知道。不一定考上大學就是蝴蝶。
麗麗把方便面拿到廚房去煮。
9歲的小姑娘,媽媽不在家,出門上貨,都是她在家操持家務。
這孩子多能干!
靜安說:“二平,你別生在福中不知福,麗麗懂事,你別總訓她,她能記住。我小時候最恨我媽罵我,那些惡毒的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二平認為靜安言過其實:“哪有閨女記自己媽媽的仇?”
靜安冷笑:“別把自己說得那么高尚,你不記恨?”
二平呵呵地笑:“不能不孝順自己爹媽——”
靜安說:“恨,不等于不孝順。孝順,也不等于不恨?!?/p>
人生最初的風雨,是母親給靜安的。
人生第二次風雨,是老師給靜安的。
人生第三次風雨,是丈夫九光給靜安的。
人生的很多風雨,都是最親近的人給她的。
二平看到靜安臉色有些蒼白,就讓靜安坐到沙發(fā)上歇歇。
沙發(fā)后面有一組暖氣,很熱乎。靜安靠在沙發(fā)上很久,兩只手還是冰涼。
麗麗煮好面,把筷子遞給靜安的時候,驚叫著:“小姨,你手這么涼呢?”
二平不信,以為麗麗一驚一乍。
麗麗委屈地說:“媽,我說啥你都不信?!?/p>
二平也去摸靜安的手,嚇了一跳:“你手這么涼?”
二平終于發(fā)現(xiàn)靜安今晚有點不同,她這么晚來的,怎么還沒吃飯?
“靜安,咋地了?出啥事了?”
靜安搖搖頭:“沒事,對了,老羅咋沒看見呢?”
二平說:“他兒子放寒假,老羅回去給兒子做飯?!?/p>
等麗麗去刷碗,靜安把化驗單遞給二平看。
二平驚喜地說:“恭喜你呀,這么快就懷上,我一直想懷孕,可老羅這個笨蛋不行?!?/p>
看到靜安臉色不好,二平喝紅很納悶:“你不高興?”
靜安說:“他不同意生。”
二平罵道:“這個混蛋,咋地,生孩子會影響他升官發(fā)財?”
靜安長嘆一聲:“不知道,反正我們之前就約法三章,婚后不要孩子?!?/p>
二平一撇嘴:“他說的話就是圣旨?你就這么聽他的?現(xiàn)在都懷了,不要?打下去?”
靜安不說話,蜷縮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就像一只作繭自縛的蝶。
二平伸手去拿手機:“你不說我說,我給他打電話,孩子都有了,就要唄,兩口子關系也能結(jié)實點?!?/p>
兩口子生孩子,也是婚姻穩(wěn)定的一個粘固劑。
靜安沒讓二平給侯東來打電話。那樣的話,侯東來會更生氣,認為她把家里的事情往外宣揚。
他不喜歡這樣,不喜歡靜安把家里的事情跟父母說,就更別說跟朋友說。
他還不喜歡啥?
好像家變成了汪偽特工的76號,進去之后,就要守口如瓶,不能泄露家里的任何一點東西。
二平的意思,是讓靜安把孩子生下來。靜安和侯東來有了孩子,靜安在這個家里的地位就穩(wěn)固了。
靜安跟二平的想法不同。當初跟九光婚姻里有了冬兒,不照樣吵架,打架,離婚嗎?
兩人要是有感情,沒孩子照樣恩愛一輩子。兩人要是感情淡了,就是有十個孩子,婚姻該破裂還是破裂。
靜安這一夜沒有回家,睡到半夜醒了,覺得應該回去,不能在外面過夜。侯東來會懷疑她的。
二平不放心,不讓她走。這么晚了,街上沒有車,路燈都熄滅。
二平說:“他連個傳呼都不給你打,不回去!”
靜安傳呼上一個電話都沒有。好像傳呼壞了。
靜安想了想,就睡在二平這里,沒有回去。
四周圍一片安靜,只有暖氣管子發(fā)出嘶嘶的聲音,還有水流緩緩流動的聲音。
這是半夜,供熱公司又送一遍氣兒。
窗外,看不見月光,只有幾點星星,遠遠地在冷夜里,閃著暗淡的微光。
第二天一早,靜安也沒有回家,直接去上班。
侯東來不給靜安打傳呼,靜安也不給侯東來打電話。兩人的冷戰(zhàn),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結(jié)束。
靜安很清楚,論定力,她沒有侯東來的定力長。將來先打破沉默的,一定是自己。
但這一次,她不想輕易地妥協(xié)。
辦公室里,孫科長端詳靜安的臉:“你臉色這么不好看,要是不舒服,就請一天假吧?!?/p>
靜安說:“謝謝孫哥的美意,我還是上班吧,總耽誤工不是回事?!?/p>
孫科長說:“也是,辦公室又調(diào)來新人,好好干吧?!?/p>
張哥走了,高升,辦公室里確實需要人手,要不孫科長和靜安都累得夠嗆。
有時候,靜安也想,那些材料有什么用???東拼西湊,比八股文還可惡。
可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制造這些垃圾。靜安的心里一點快樂都沒有,尤其工資還比徐佳孫科長低了很多。
一樣干活,低人一等,那滋味,誰嘗過誰知道。
這天上午,孫科長接了一個電話:“喂,找誰?找靜安?”
孫科長把電話遞給靜安。靜安拿起話筒,里面卻傳來嘟嘟的聲音,對方已經(jīng)掛了。
靜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侯東來的手機。她的心里暖了一下,侯東來不是不關心她。
她想給侯東來打過去,猶豫著,擔心侯東來不接電話,最后還是鼓足勇氣,把電話回撥。
正如靜安所料,電話響了很久,對方也沒有接電話。
靜安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記性這么不好呢?
以前有過兩三次這樣的事情了,只要兩人沒有和好,靜安給侯東來打電話,他就不接。
這次一定要長記性,再也不主動給他打電話。
剛才還有點感動侯東來打來的電話,現(xiàn)在,靜安猛然明白了,侯東來是查崗的,不是真正的關心她。
心又冷了下去。
辦公室在發(fā)福利品,轉(zhuǎn)眼就要過年了。時間怎么這么快,一晃,靜安已經(jīng)31歲,毛歲都32歲。
辦公室進來一個新人,叫陳剛。大學本科,分到辦公室的。
聽徐佳說,以前分派大學生,都是夏天,這次冬天來了一個。
小伙子沉默不語,很能干。孫科長帶了幾天,陳剛就能獨立寫材料。靜安的工作壓力也減輕了一些。
但心里卻沉甸甸的,這份工作,隨時都能被人取代。
現(xiàn)在,她和侯東來關系這么緊張,轉(zhuǎn)正的事情,她已經(jīng)不再奢望。
那么,就在這里一直耗下去,用一個臨時工的身份,在大院里混一輩子?
今后的路,到底該怎么走呢?她苦悶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