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沒有去長勝,她直接回到母親的裁縫店,把民事調解書拿給母親看。
裁縫店里今天沒人,母親安靜地坐在縫紉機后面,縫衣服。已經是中午,母親還沒來得及做飯。
父親下班回來,把自行車鎖在窗前,走了進來。
母親把靜安的民事調解書,遞給父親。
父親看民事調解書的時候,靜安到外面的小吃店,要三碗熱湯的冷面。
父親見靜安出去了,對母親說:“離就離吧,靜安回來,別埋怨她了?!?/p>
母親眼眶濕潤了,說:“冬兒給老周家了,我心疼——”
父親說:“你不是也不同意靜安要孩子嗎?”
母親說:“我說是這么說,可我心疼。孩子要來的話,將來靜安想再走一步,再找對象,她能容易嗎?只能不讓她要孩子??伤鏇]要回孩子,我又難受——”
父親說:“我也是這種心情。當時我還想了,靜安想要冬兒,我不攔著,說不上啥時候我也沒工作了,到時候我幫她看冬兒。
“冬兒那么可愛,誰舍得不要她?可我不能跟閨女這么說,她一輩子還長著呢……”
母親說:“攤上九光這么個犢子,離了好,靜安的日子以后就順當了!”
靜安端著三碗面,從外面回來,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面。
靜安說:“媽,我們分家產的時候,九光不承認借了你2000元,媽,這筆錢我還給你。”
母親嘆息一聲:“當時我和你爸去小鋪送錢的路上,你爸就說過,有可能將來閨女和他離婚,這筆錢他就不認了——”
靜安連忙說:“媽,那你咋還去小鋪借給他?”
母親說:“這是救命的錢,媽爸當時要是不借給他,將來他真出大事了,冬兒咋辦?我們會后悔的。
“再說,你們還沒離婚呢,說不上啥時候你們又到一起過了,就是看著冬兒的面子,我們也得借給他?!?/p>
父親說:“靜安,你別埋怨你媽,當時是我做的決定,就當2000元試驗一個人了,九光要認賬,他還算個人。
“他要不認賬,人的一撇一捺他都沒有,他都不配做人,你跟他離婚就對了!”
靜安說:“媽,爸,你們是為我和冬兒著想。放心吧,你們這份心我不能讓你們落在地上,我會還給你們?!?/p>
父親連忙說:“不要了,就當是買個教訓?!?/p>
母親也說:“不要了,是借給九光的,他不還,這筆賬就算了。”
靜安說:“媽,爸,他欠你們的,就是我欠你們的。我會還的,你們不用再說了?!?/p>
周英那筆賬,已經由九光去償還。父母這筆賬,靜安是一定要還的。
不能讓父母當初借給九光錢的一片熱心,落到冰水里,何況,那時候她和九光沒離婚呢,這筆債務,算共同的債務。
人的心里還有一桿秤,這筆錢不還給父母,靜安心里不會安寧。
母親說:“靜安呢,婚也離完了,找個正經工作去干?!?/p>
父親也說:“千萬別去舞廳那種地方混,啥好人都混完了,掙錢的路子有的事,就是別去那地方?!?/p>
靜安看著父母,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靜安心里有三重山。
第一重山是離婚。這件事她已經做到了。
第二重山,是拿回冬兒的撫養權,她還沒有做到。
第三重山,靜安要掙到錢,買房,要有自己的一個家。
以前,靜安認為婚姻是圍城,離婚之后,她就從圍城里沖出來,一切就都好了。
可在以后的生命長河里,她才發現,人生處處是圍城。
圍城大到一個城市,圍城也小到一個舞臺,甚至是夫妻之間,母子之間,朋友之間。
從婚姻的圍城里出來,父母又開始督促靜安找一個所謂的正經工作。
那些“正經”工作,一個月掙個一二百塊錢,靜安現在唱歌賺到的錢比這個多,她不會聽父母的。
她也不認為舞廳不正經。正經不正經,跟場所關系不大,跟人有關。
如果人想正經,扔到窯子里也正經。如果這個人不想正經,就是鎖在高宅大院,也照樣和仆人偷情。
很多年后,靜安發現,自己的內心,其實也是一個圍城。
靜安的內心圍城里,困著好幾個自己,有老實憨厚的靜安,有想出人頭地的靜安,有想放縱墮落的靜安,有想隨波逐流的靜安。
有想發財致富的靜安,有想隱居山下作書立傳的靜安……
這些個靜安,又都是靜安自己。她內心的掙扎,就是一個圍城。
有時候,你能沖破別人給你鑄造的圍城,但你卻沖不破自己內心的圍城。
靜安回到長勝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大廳里音樂響著,客人們摩肩接踵,在大廳里跳舞。
李宏偉一直在前廳招待客人,看到靜安回來,連忙迎上去,問:“順利嗎?”
靜安點點頭:“還行。”
李宏偉問:“離了?”
靜安說:“離了?!?/p>
李宏偉說:“心情咋樣?”
靜安可笑:“還行?!?/p>
李宏偉說:“有兩張歌單,你唱嗎?”
靜安說:“唱!我到長勝干嘛來了?就是掙錢,咋能不唱呢?”
靜安接過李宏偉遞過去的歌單。
大廳里客人已經滿了,后面的辦公室都坐進了客人。服務生穿過幽暗的走廊,把一桌果盤送進辦公室里。
現在,長勝的客人從下午就開始爆滿,生意火得不了,要不別人也不會看上眼,要入股。
靜安湊到舞臺后面的壁燈,看了一眼歌單,發現都是情歌對唱。
這需要男女兩個歌手對唱,靜安自己唱不了。她唱不了,就掙不著這份錢。
靜安叫住要走的李宏偉,問道:“六哥呢?”
李宏偉說:“在后屋陪客人?!?/p>
靜安說:“你問六哥,唱不唱情歌,要是唱,趕緊來,要是不唱,我找別人?!?/p>
李宏偉匆匆地去了后屋辦公室。
葛濤陪的一桌客人是上面的領導,是能卡著葛濤大脖子的人,也是想要入股長勝的人。
李宏偉走到辦公室門口,聽到里面傳出的歡聲笑語,他蹙著眉頭,站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讓臉上的愁容掃去,才抬手敲門。
門開了,葛濤站在門口,問:“咋地了?”
李宏偉沖里面點頭哈腰地說了幾句話,就把葛濤拉了出來。
李宏偉說:“他們啥時候走?。窟@吃上玩上,就不走了?”
葛濤說:“我也著急,他們不走,我也沒辦法?!?/p>
李宏偉說:“這件事想個招兒吧,要不長勝就得被他們壓垮?!?/p>
葛濤陰沉著臉,低聲地叮囑:“老謝今天能從鄉下回來吧?你一會兒再給他打電話,讓他回來趕緊來長勝,咱們得商量辦法。”
李宏偉說:“對了,靜安回來了,前廳有人點歌,唱情歌,問你唱不唱。”
葛濤剛才愁眉不展,一聽李宏偉的話,立刻眉開眼笑,說:“她回來了?離了?”
李宏偉說:“離了?!?/p>
葛濤搓著兩只手,躍躍欲試,就往前廳去了。
舞臺上,靜安正在放音樂,琢磨著實在不行,就自己唱情歌。
女聲部分,她用自己的原聲唱歌,男聲部分,她換一個腔調唱。
嘗試吧,要不然,一旦是情歌對唱,葛濤不在,這筆錢她就掙不到手。
什么都需要學習——
正想著,有條人影跳上舞臺,看他走的那兩步路,就知道是葛濤。他是扭著秧歌步上來的。
那賤樣,咋那么膈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