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修復項目一期工程完工那天,史江偉又去了北山村。
三年了。
這條路他跑了不下百趟。
從最初的泥濘土路,到后來的石子路,再到現在的柏油路。
車窗外的風景,也從滿目瘡痍,變成了一派蔥蘢。
那些塌陷的坑洞,被填平后種上了樹。
那些堆積的煤矸石,被清運后建起了步道。
那些污濁的河水,被截流處理后變得清澈見底。
之前那個曾經的廢棄礦坑——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礦山公園,湖水碧藍,周圍種滿了花草。
老孫頭早就等在公園門口。
他老了,背更駝了,但精神比之前好太多。
見史江偉下車,他小跑著迎上來,一把抓住他的手:“史市長,你來了!快看看,快看看!”
他拉著史江偉往里走,邊走邊指:“這是那個大坑,填平了,現在種了樹。這是原來的排水溝,現在養了魚。這是廢石堆,清理干凈了,鋪了步道。我每天都要來走一圈,比吃藥都管用!”
史江偉跟著他走,看著那些變化,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了一圈,老孫頭忽然停下來,指著遠處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那邊,聽說要搞光伏?”
史江偉點點頭:“對。光伏發電,板上發電,板下種地。一年能發多少電,能掙多少錢,我都算過。最近有地方搞光伏羊,上面是光伏,下面養羊,現在也很賺錢。”
老孫頭嘿嘿笑了:“我兒子報名了,去那邊當技術員。他以前在礦上下井,落了一身病?,F在干這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工資還高。”
史江偉看著他:“你兒子,身體好了?”
之前老孫頭的兒子生了病,一直都在治療。
老孫頭點頭:“事情順了,病自然就好了?!?/p>
史江偉沒再說話。
他看著遠處那片工地,看著那些正在安裝的光伏板,看著那些在板下忙碌的工人,忽然想起第一次來礦區的樣子。
那時候,這里只有絕望。
現在,這里有了希望。
光伏項目是綠源環境牽頭的。
他們在修復后的土地上,規劃了三千畝光伏電站,每年發電量可供十萬戶家庭使用。
板上發電的同時,板下種植喜陰的中藥材,一舉兩得。
有機農業項目由豐泰集團投資。
他們在修復后的土地上,建起了五百畝有機蔬菜基地,產品直供省城高端超市。
第一批蔬菜上市那天,豐泰的老總親自來剪彩,說了一句話:“之前我來考察,史市長說這片地能種菜。我當時不信?,F在,我信了?!?/p>
礦山文旅項目由山水文旅操盤。
他們把那個廢棄礦坑改造成了礦山公園,旁邊配套了民宿、餐飲、研學基地。
開業第一個月,游客突破五萬人次,周邊的農家樂、小賣部、民宿全跟著火了。
史江偉算了一筆賬:光伏、農業、文旅三大項目,每年可為松山創造產值五個億,帶動就業兩千人,稅收貢獻超過五千萬。
而三年前,這片土地,還在賠錢——每年光生態欠賬,就要還幾千萬。
他把這筆賬算給李默聽時,李默臉上也多了一分笑容。
營商環境的改變,是從一個個細節里體現出來的。
以前企業來辦事,得托人、得請客、得送東西。
現在不用了。
政務服務大廳里,所有窗口都貼著“一窗受理、限時辦結”的牌子。
企業提交材料,工作人員當場審核;缺什么,一次性告知;符合條件,當場發證。
以前企業遇到困難,得求爺爺告奶奶。
現在也不用。人大設立了營商環境監督熱線,企業一個電話,代表就到現場。
政協組織了“月度協商會”,企業有問題,當面提,當面議,當面解決。
以前企業怕被查、怕被卡、怕被“穿小鞋”。
現在更不用。
紀委設立了營商環境監測點,誰敢“吃拿卡要”,查實一個,處理一個。
上半年,兩個科級干部因為拖延審批被處分,消息傳出去,再也沒有人敢伸手。
當年下半年,松山的招商引資迎來爆發。
第一個大項目,來自國內五百強企業華能集團。
他們要投資十五個億,在礦區建光伏電站。
談判只用了兩周,簽約只用了一天。
項目負責人說:“我們在別的地方也談過,但松山的效率最高。政府不扯皮,不推諉,不拖延。這樣的地方,我們放心?!?/p>
第二個大項目,來自另一家五百強企業正大集團。
他們要投資十個億,在經開區建食品加工基地??疾靾F來了一趟,看了園區、問了政策、談了條件,當場拍板。
“我們考察了六個地方,松山不是條件最好的,但態度是最好的。書記、市長親自接待,部門負責人全程陪同,有問題現場解決。這樣的誠意,我們感動?!?/p>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到年底統計時,全年簽約項目二十七家,總投資額八十二個億,創下松山建市以來最高紀錄。其中五百強企業三家,行業龍頭六家,高新技術企業十一項。
陳東明拿到這份報表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對史江偉說:“以前我們求著人家來,人家不來?,F在人家求著要來,我們還得挑一挑?!?/p>
史江偉笑了:“這叫‘筑巢引鳳’。”
陳東明點點頭:“對。巢筑好了,鳳自然來?!?/p>
陳東明親自倒茶,一人一杯。
然后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史江偉,忽然笑了。
“兩年了。”
他說。
史江偉點點頭:“兩年了?!?/p>
李默沒有說話。
陳東明說:“兩年前,你們來的時候,我心里打鼓。省里派兩個人來,能把松山怎么樣?現在我知道了,能做的事,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但你們兩個,我服?!?/p>
史江偉愣了一下,想說什么,被陳東明擺手制止。
陳東明忽然說:“過幾天,我要去省里開會,匯報松山的經驗?!?/p>
史江偉問:“匯報什么?”
陳東明想了想,說:“匯報怎么把一座‘死城’,變成一座‘活城’。”
史江偉笑了:“陳書記,這話可以?!?/p>
陳東明也笑了。
又坐了一會兒,然后兩人各自散去。
史江偉走出市委大院時,回頭看了一眼。
老樓在夜色里依然沉默。
但他知道,那里面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他上了車,對司機說:“去礦區。”
司機問:“這么晚了?”
史江偉說:“去看看。”
車駛出市區,開上那條熟悉的柏油路。
半個小時后,礦區到了。
那些光伏板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那些樹苗已經長高了不少,枝頭隱約可見新芽。
史江偉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切。
他掏出手機,給李默發了一條信息:“我在礦區。一切都好?!?/p>
幾秒鐘后,李默回復:“我也在。宿舍樓上,看你。”
史江偉抬起頭,望向市區方向。
那里,有無數窗戶還亮著燈。
其中有一扇,與自已心意相通。
我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