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信啊?”蔣瓛偏了偏頭。
探子頭皮發木,彎刀悍然拔出,不顧一切撲向窗戶。
蔣瓛壓根沒動。
唰!
一道黑影直接從屋頂破瓦而入。刀光在狹小房間里劃出一道凄厲半圓。
探子的身體在半空硬生生頓住。
隨后,那顆長著灰藍色眼珠的腦袋,骨碌碌滾到蔣瓛腳邊。
斷腔噴出的血,完全糊住了那張羊皮紙。
蔣瓛低頭,一腳將礙事的腦袋踢開。
“殿下說了。”蔣瓛看著地上的死尸:“大明備戰,準進不準出。”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門外。
“傳令緹騎。把金陵城里長得不像漢人的、說話帶口音的探子,全逮了。”
“敢多放半個屁的,就地物理超度,剁碎喂狗。”
。。。。。。。。。。
天剛蒙蒙亮。
金陵城南,水西門。
這地方是賣苦力、做小買賣的人扎堆的地界。
賣湯餅的趙老頭剛把大鐵鍋架上,柴火燒得劈啪作響。
挑夜香的孫大柱放下木桶,蹲在街邊啃著冷硬的雜糧面餅。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砸碎了清晨的冷清。
五騎錦衣衛緹騎縱馬沖到城門樓下。
帶隊的百戶翻身下馬,手里捧著一卷厚厚的黃麻紙。身后兩個校尉提著漿糊桶。
刷刷幾下。一張長寬足有半丈的巨型布告,死死貼在城墻青磚上。
百戶后退兩步,手按繡春刀柄,沖著剛聚攏過來的幾個閑漢大吼。
“太孫殿下有旨!”
“今日起,金陵城所有布告欄,誰敢揭榜,誰敢涂抹,誅九族!”
百戶翻身上馬,馬鞭一揚。
五騎絕塵而去,趕著去下一個路口貼榜。
趙老頭湊上前去。
布告太大了。上頭不僅有密密麻麻的字,還畫著圖。
“這是啥玩意兒?畫的圈圈繞繞的。”趙老頭不識字,瞇著老眼使勁瞅。
孫大柱提著扁擔擠過來,指著布告右下角的一幅畫。
“老趙頭你看,這畫里的人沒皮。是個血葫蘆,旁邊還堆著草呢。”
人群越圍越多。賣菜的、殺豬的、打鐵的,全擠在城門洞底下。
“陳秀才來了!讓陳秀才給咱念念!”有人喊了一嗓子。
穿著洗發白青衫的陳子昂被幾個力工硬推到最前頭。
他是個屢試不第的窮書生,平時就在街口代寫家書混口飯吃。
陳子昂站穩腳跟,仰起頭。只看了一眼。
陳子昂抬起右手,揉了揉眼。再看。
手開始發抖。
“陳秀才,啞巴啦?上頭寫的啥,你倒是念啊!”孫大柱急得直撓頭。
陳子昂死死盯著布告正中間的那行大字。
“崖山……絕筆……”陳子昂的聲音直打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太孫殿下繳獲前宋秘匣。查明百年大騙局。”
陳子昂拔高嗓音。
“前宋末年。崖山海戰。十萬軍民跳海殉國。”
人群安靜下來。這事老一輩人講過,大家都知道。
陳子昂繼續念。
“元人入主中原九十年。焚毀天下真實堪輿圖。篡改地理志。”
“將嘉峪關以西、捕魚兒海以北,盡數描繪為十死無生的流沙絕地。”
“大明開國二十六年,滿朝文武,天下書生,皆受此蒙蔽。”
念到這里,陳子昂停住了。
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眼白上全是紅血絲。
趙老頭聽得云里霧里,急得直拍大腿:“秀才公!你拽什么文!啥叫蒙蔽?啥叫堪輿圖?”
陳子昂轉過身。
他看著趙老頭,看著周圍幾百個眼神茫然的百姓。
“老趙叔。”陳子昂指著布告上那張巨大的地圖。“你們看這圖。”
“咱們大明,在這兒。就這么大點地方。”陳子昂手指在圖上畫了個圈。
“太孫殿下查明白了。外面根本不是沙漠!不是死路!”
陳子昂突然扯開嗓子吼起來。
“往西邊走,全是大路!全是能種地、能喝水的肥肉!”
“元人那幫雜碎!他們打不過咱們的皇爺,被趕出去了!”
“但是他們走之前,把門關上了!然后告訴咱們,外面沒路了!全是吃人的鬼門關!”
陳子昂一把揪住自已的頭發。
“他們順著這條寬敞大路,跑去西邊吃香的喝辣的!養馬練兵!”
“他們把咱們大明老百姓,當成豬玀一樣圈在豬圈里!騙了咱們整整一百年啊!”
全場一點聲都沒出。
水西門城墻下,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見。
只有越來越重的粗喘氣聲在人群里散開。趙老頭張大嘴,滿臉的皺紋擠在一起。
孫大柱手里的扁擔掉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被當成豬養了?老祖宗被人家活生生騙死在海里。
自已這代人,天天念叨著天朝上國,結果被人家在外頭看猴戲?
陳子昂轉過身,指著布告右下角那張剝皮圖。
“你們知道這畫的是什么嗎?”陳子昂指著圖上。
“這是西域來的暗探!”
“他們天天在這金陵城里晃蕩,看著咱們挨餓受凍,看著咱們守著幾畝薄田累死累活!”
“太孫殿下把他們全宰了!剝皮充草!就掛在秦淮河邊上!”
“殿下在布告上問咱們一句話。”陳子昂轉過頭,雙眼通紅,眼淚直接砸在衣襟上。
“殿下問:大明的骨頭,還硬不硬?”
人群炸了。沒有任何過渡。
最直接、最干脆的暴怒,直接沖破了這群底層百姓的天靈蓋。
那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智商、被人當成牲口圈養后,爆發出的生死血仇。
“日他老母的!”孫大柱一腳踢飛了自已的夜香桶。臭水濺了一地。
他彎下腰,撿起那根用了十年的硬木扁擔。雙臂肌肉賁起,大吼一聲。
咔嚓!兒臂粗的扁擔被他硬生生折成兩截。
“俺不挑大糞了!”孫大柱把斷扁擔狠狠砸在地上:“俺去兵部投軍!俺要殺去西邊,把那幫雜碎的皮也扒下來!”
趙老頭轉過身,大步走到自已的湯餅攤子前。
雙手抓住滾燙的鐵鍋邊緣。皮肉燙得滋滋冒煙,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嘩啦!一整鍋熱湯直接掀翻在地。
“賣個屁的湯餅!”趙老頭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流。
“我爹!我爺爺!當年就是被元人的馬刀砍死的!”
“他們躲在外面想養肥了再來砍咱們?做夢!”
趙老頭從案板上抄起那把切面的生鐵大刀。
“老頭子我六十了!揮不動刀,我去給大軍推車!死在西邊,也比窩囊死在這個豬圈里強!”
城門下,千百個百姓全都紅了眼。
殺豬的屠戶提著殺豬刀,鐵匠光著膀子拎著鐵錘。
怒罵聲、嘶吼聲匯聚成一股極其駭人的聲浪,直沖云霄。
陳子昂站在人群正中。他低頭看著自已那一身洗發白的青衫。
撕啦。他雙手抓住衣襟,用力一扯。青衫撕裂。
“讀了二十年的書!讀的都是人家喂給咱們的豬食!”陳子昂仰天大笑,笑得凄厲無比。
“舊道已死!這圣賢書,不讀也罷!”他大步擠出人群,朝著京師大營的方向狂奔。
這一幕。不止發生在水西門。
聚寶門、朝陽門、夫子廟、秦淮河畔。
上百萬份布告,就像一百萬顆火星,直接扔進了金陵城這個裝滿火藥的巨大火藥桶里。
太學里。幾百個國子監監生沖出學堂。
他們把案頭上的舊地理志、前元修的史書,一摞一摞地搬到廣場上。
一把火點燃。火光沖天。
“投軍!我們要去兵部投軍!”
“洗刷國恥!不死不休!”讀書人扔了筆,挽起袖子往外沖。
打鐵巷。幾十個火爐燒到最旺。
赤著上身的鐵匠們掄圓了鐵錘,火星四濺。
街坊領居排著長隊。大媽把壓箱底的銅鏡扔進大筐。大爺把家里的鐵鍋砸碎了送過來。
“師傅!打刀!打最好的刀!”
“俺家沒錢,把這口鐵鍋化了,給前線的將士包個鐵箭頭!”
整個大明的心臟,在這一刻,跳動出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頻率。沒有怨言,沒有畏懼。
只有一句:干他娘的!
……
奉天殿前。漢白玉廣場。
朱雄英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負手站在高臺邊緣。
底下的金陵城,喧鬧聲隔著幾道宮墻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那是幾十萬人憤怒咆哮匯聚成的聲浪。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快步走上臺階,單膝砸地。
“殿下。”蔣瓛聲音都在發顫。“城里瘋了。”
“兵部招兵的衙門,門檻被踩斷了三根。桌子被擠散架了。”
“戶部衙門外頭,商人們拉著一車一車的糧食和現銀,直接堵了整條街。不要利息,硬往國庫里塞。”
蔣瓛抬起頭,眼里全是對眼前這位年輕太孫的極致敬畏。
“殿下,民意沸騰。老百姓手里的刀,全拔出來了。”
朱雄英看著天邊升起的朝陽。陽光刺破云層,灑在這座徹底陷入戰爭狂熱的都城上。
他沒回頭。
“孤要的就是這把火。”
朱雄英轉過身。
“去告訴藍玉、朱棣、徐輝祖。”
“民意孤給他們燒起來了。糧草孤給他們備齊了。”
“這把刀已經出鞘。”朱雄英伸手,指著西方。“讓他們拿命去拼。”
“大明這部戰車,今天起,只有前進檔。誰敢踩剎車,孤就碾碎誰。”
他走到蔣瓛面前。
“傳令錦衣衛全員。”
“國戰開啟。前線砍人頭,后方殺蛀蟲。”
“敢在這個時候發國難財的,敢說一句消極避戰的。”朱雄英笑的無比讓人心寒。
“孤不管他是皇親國戚,還是當朝一品。”
“不需要口供。直接抄家,夷九族。”
“喏!”蔣瓛重重磕頭,殺氣騰騰地退下。
朱雄英重新望向西方。
那張世界地圖的輪廓在他的腦海中越發清晰。
帖木兒。薩姆。
這盤以天下為棋盤的大棋,現在,輪到大明落子了。
玖九,希望你們一切順利,這一次等你回來,孤要給你封侯!
……
大同關外。
一路人馬已經悍然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