畠山國熙騎在馬背上。
胯下的土馬,比大明拉磨的驢大不了多少。
他回頭看去。這是他敢跟大明硬碰硬的底氣。
漫山遍野的腦袋。
從天守閣廢墟一路填到大山根底。四萬山名家殘兵,外加兩萬強征農夫。
整整六萬大軍。
陣型?沒有。
頂在最前面的三千浪人武士。破布纏著生銹薄鐵片。沒鐵的,拿兩塊爛竹板用草繩死勒胸口。
后頭那四萬殘兵,皮甲漚得發酸,隔十步遠都能聞到死老鼠味。
手里舉著沒尖的斷矛,拿爛布條綁著河卵石當流星錘。
墊底的兩萬農夫更慘。
連草鞋都沒有。青紫的腳丫子踩在帶冰茬的爛泥里直打擺子。
他們手里攥著的,全是用刀削尖的破毛竹,還有刨地的生鐵大耙。
畠山國熙抽出大名佩刀。
“都把眼睜大!”
“對面撐死不到一萬五千人!就想吞咱們的金山?做夢!”
旁邊親信武將手指直抽抽。
“主公,他們套著鐵甲啊!那船上的黑管子是神仙火器……”
“放屁!鐵甲能當飯吃?”畠山國熙刀尖前指,眼眶通紅。“咱們六萬人!光靠肉身硬抗,也能耗干他們的火藥!”
“一人撅一塊黃泥,也能把他們活埋在沙灘上!”
這話一吼,他的膽氣先往上撞了三分。大明軍隊再強,輜重總有個數。
“搶下大船!扒下鐵甲!”
“這本州島上,天下大勢就是咱們畠山家說了算!”
他掄圓長刀劈開冷風。
“吹法螺!擊太鼓!”
嗚——
十幾只破海螺吹出低沉悶音。牛皮大鼓被武士擂得震天響。
六萬人聽見響動,齊刷刷扯開干癟的嗓門怪叫。
踩著水坑,一步步朝前方海灘壓過去。
相隔五百步。
大明軍陣這邊。
沒吹號,沒擊鼓。
只有一萬五千具魁梧身軀,隨著呼吸起伏,甲葉相互擠壓。
發出瘆人的金石摩擦聲。
一萬五千人,在這爛泥灘涂上,硬生生種出一座長滿倒刺的黑鐵堡壘。
李景隆身穿白甲,眼神冷漠。
最前排。
五百名大明重甲櫓盾手跨出半步。
“立!”
前鋒百戶胸腔里爆出野獸般的嘶吼。
砰!
五百面半人高、包著雙層冷鍛生鐵皮的大方盾,齊刷刷砸進紅泥地。
士兵左腿前跨。肌肉死死頂住盾牌內側的橫木。
海岸線上,憑空拔起一堵連風都漏不進去的純鐵城墻。
大盾后方。
一千五百名燧發槍手,拉出三排死戰線列。
精鋼覆面笠形盔,玄色鑲紅對襟鐵甲。沒人交頭接耳,連眼皮都不眨。
咬開紙殼。火藥入管。塞入鉛彈。鐵通條搗實。
流程機械、流暢、冷酷。
大明軍陣就是一臺專吃人命的重工絞肉機。
咔嗒。
一千五百個擊錘同時掰開。
粗黑的精鋼槍管穩穩架在櫓盾凹槽上。一千五百個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泥地人海。
兩翼。
兩千大明重騎兵勒緊馬韁。戰馬打響鼻,白氣直噴。丈二生鐵長槍平舉,寒芒連成冰海。
中軍高臺。
二十門改進型炮,一字排開。
炮兵甩了上衣,光著膀子,腱子肉冒著熱氣。
轉動標尺,齒輪咬合。炮口被絞盤死死壓平,鎖定人頭高度。
防潮油布扯開。西瓜大的實心穿甲鐵彈,堆成三座黑山包。
而在大陣最右側。
那一萬名遼東死囚和異族降卒組成的“瘋狗營”,畫風全變。
他們沒資格穿正規軍鐵甲,只套著舊鎖子甲或破羊皮襖。
但那股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殘暴味,隔著風都能刮破皮。
巴圖魯光腳踩在爛泥里,拔出三尺多長的厚背斬馬刀,手指在血槽里來回刮兩下。
他瞅著對面烏央烏央的倭人,露出一口黃牙。
“禿老六,把招子放亮。對面那幫矬子,手里拿的真是下地挑糞的毛竹竿?”
禿老六把人指骨項鏈往背上一甩,手里熟練地打著麻繩死結。
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子。“前頭拿破竹片的,手里的鐵刀連刃都沒開勻,砸人都砸不出血!”
巴圖魯摸著光頭嚎叫:“娘的。拿破竹竿,連個包頭鐵都沒。這仗打得老子虧心!”
“曹國公定過規矩。殺正規軍賞五兩!抓活的壯丁賞十兩!”
“這幫拿竹竿的要飯花子,算正規軍不?別上面查賬說咱們殺良冒功!”
高麗降卒金大恩把倒刺長矛往地上一頓。
“冒個屁的功!這島上只要敢往咱們軍陣沖的,全算軍功!”
金大恩直指前方。
“看前頭那個騎土狗的矬子沒?頭上綁白布那個。那特么是活人嗎?那是移動的十兩紋銀!”
一萬條瘋狗交頭接耳。
他們壓根沒把這當戰場。對面六萬人,就是六萬個排隊等割的錢袋。
三百步。
兩軍死死對峙。
就在這時,對面的倭國軍陣停了。
亂糟糟的人堆往兩邊分開。走出一個又矮又粗的倭國武士。
頭綁臟白布,高舉細竹竿。竹竿頂端,可笑地綁著幾根白雞毛。
他踩著爛泥,一步三晃,趾高氣昂往前走。
五十步。
武士停下,扎開短腿馬步。吸滿一口氣,鼓起胸腔。
沖著前方那堵壓迫感極強的大明鐵壁,嘰里呱啦狂吼起來。
中軍高臺。
李景隆指著那個矮冬瓜。
“他在那瞎叫喚什么?”隨口問旁邊的人。
通譯是個在長崎混了十年的老油條。
“回曹國公……小的不敢照原話翻。”
“照翻。”李景隆語氣極淡,聽不出火氣。
通譯咽了口唾沫。
“這倭人說……他們統帥六萬天兵,已把咱們包圓了。”
“他說上天有好生之德,限時半炷香內,讓國公爺下令全軍放下火器。脫甲跪地請降。”
通譯牙齒直打架。
“只要跪得夠快,大名大發慈悲,留國公爺全尸。”
“其余弟兄收編為奴,發配去佐渡島挖金子……”
這番話順著海風,一字不落飄進高臺。
副將常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一寸多高。獨眼死盯底下那個矮武士。
腦子里冒出個實在念頭:這幫雜碎是不是草根吃多了,腦髓餓萎縮了?
李景偏過頭,認真看了通譯兩眼,確認對方沒瘋。
目光越過黑鐵大盾,落在對面那群穿單衣、攥竹竿的六萬人身上。
李景隆笑出了聲。
他很少陣前笑。這次真沒繃住。
這種破天荒的荒謬,把公爵腦子里的戰爭常識砸得稀碎。
當年在漠北,對陣套雙層鐵札甲、能左右開弓的蒙古鐵騎。
在遼東風雪里,對陣零下三十度光膀子拉兩石硬弓的建州女真。
活了小半輩子,真沒見過今天這種稀罕景。
一群連樹皮都啃不上的叫花子。舉著踩一腳就斷的破毛竹。
對著大明二十門重炮、一萬五千武裝到牙齒的死士。
派個無甲矮子舉白雞毛掃帚。讓大明主將脫甲下跪,去給他們挖金礦?
滑天下之大稽。
腦殼比他們手里的生鐵耙子還可笑一萬倍。
李景隆輕輕嘆了口氣。
“常順啊。”
“末將在!”常順大聲應喝。
“這趟出海,底艙帶了多少火藥?”
“回國公!定裝黑火藥兩萬八千斤!開花彈三千發!實心穿甲彈兩萬顆!”
李景隆慢慢起身。
“當年在遼東。”李景隆低頭,對底下自言自語。
“遇見生番部落,屠族前好歹走個文明過場。讓酸儒念篇勸降書,不低頭再砍。”
他重新抬頭。俊美的臉上沒有暴怒。
“這幫沒開化的東西,真懂事。”
“連念文書的繁文縟節都給省了。”
“自已把脖子洗干凈伸到大明鍘刀下。上趕著送人頭。”
前方五十步。
舉雞毛竹竿的武士見大明沒動靜,真以為對方嚇破了膽。
膽氣飆升到頂點。他把竹竿狠狠杵進爛泥,拔出缺口破鐵刀。
刀尖直指李景隆。
“八嘎!”武士狂叫,煞有介事倒數半炷香通牒。
李景隆抬起右手。在半空極度隨意地往下按了半寸。
常順抽出精鋼雁翎刀。刀鋒直指陰沉蒼天。
高臺旁邊,旗手雙臂肌肉如虬龍暴起。兩丈寬的猩紅大明戰旗,在狂風中狠狠劈下。
“前排準備!大炮點火!”
常順暴喝撕碎海灣。
火炮陣地,炮長踢翻炭盆。
二十個精壯漢子抽出燒紅鐵條,眼睛不眨,直捅火炮引信孔。
嗤——!
火藥急速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