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許久無聲,王主任下意識攥緊了拳頭,顯然已經在憤怒的邊緣了。
德方廠商一而再再而三加價,這完全是騎在人脖子上撒野。
“真是欺人太甚!”王主任冷著臉,低聲喝道,“拆!我就不信了,沒有他們,我們就活不下去!”
林瑯也不由得擰著眉頭,他看向蹲在盧教授身邊的堂妹:“之遙,我們研究所的儀器是你幫忙聯系的,如果這臺設備的主板真有問題,你能不能找一下國外的廠商,讓他們加急寄塊主板過來?”
聽到這,王主任眼前一亮,語氣也不自覺快了幾分:“小同志,你能聯系到其他廠商?”
林之遙也對這家德國廠商一而再再而三坐地抬價感到厭煩,她點頭:“我盡量試試。”
既然如此,王主任也不再猶豫:“盧教授,勞煩您拆開看看吧。左右也是等,不過就算小同志幫我們找到了其他廠商,主板走海運過來最少也要一個月,即便是這樣,我也不想再受這種氣了。”
“別看那個德國廠商現在說是兩周,等過了兩周,他們還要拖兩周,算起來也差不多一個月。到時候我們這邊還要另外報銷工程師的費用,雜七雜八加起來他們敢升到兩萬美元!”
王主任咬緊了后槽牙,現在國家的外匯儲備可經不起這么折騰。
更何況泥人還有三分脾性,現在被人牽著鼻子走,以后他們更加得寸進尺,這就是那群洋人慣來的秉性!
“只能這樣了。”盧教授沒有多說,示意技師拿工具來,他要開始拆機。
技師再次看了眼王主任,得到對方的首肯后,立馬跑去工具房拿東西。
很快,在林之遙的配合下,這臺進口的八道生理記錄儀就被拆開了。
盧教授戴上老花鏡,湊近電路板仔細查看。
“這里,”他用鑷子輕輕撥了撥,“十七號電容,頂部鼓包了,漏液痕跡明顯。”
林之遙在旁邊打著手電筒,也仔細觀察道:“教授,旁邊的二十三號電阻看起來也有變色,應該是過流燒的。”
技師手里捧著筆記本,握著筆將兩人的對話都記錄下來,到時候他也要寫份報告提交上去。
而此時的王主任,已經在補寫拆機申請了,特殊情況先斬后奏也是允許的,不然等上面批復下來還要一段時間。
聽到林之遙的話,盧教授贊許道:“眼力不錯,不過不止這些。”
“這塊主板的設計原本就存在缺陷,長期在干擾環境下工作,元件老化是很常見的事。”
王主任只關心一個問題:“盧教授,小林同志,能修嗎?”
“先更換掉這幾個損壞的元件,暫時可以頂幾天,正好你們不是要給官兵做檢測嗎。”在林之遙的攙扶下,盧教授緩緩直起身子。
見王主任面露喜色,他摘下老花鏡收回衣服口袋里,提醒道:“不過這個方法治標不治本,這塊主板的設計缺陷擺在這里,現在修好了,到時候還會出問題。”
“最好還是能搞到原廠主板,直接更換掉,這是最穩妥的。”
王主任連連點頭:“能暫時用著就行,您老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不過您剛才說主板本身就有缺陷?”
“這塊主板是普金斯故意給我們的殘次品?!”
在場眾人都能聽出他話里壓抑著的憤怒,盧教授點點頭,暗嘆一口氣:“這也是他們的慣用路數了,你們買一臺儀器就要上百萬美元,再加上外匯儲備不夠,下次再買儀器還不知道要什么時候,他們就在維修這里下功夫。”
“這些廠商賣給非歐洲國家的大多是低配版主板和減配元件,而且刻意寫上不允許私自拆裝,就是怕被你們發現,并且吃定了你們必須找他們維修換板。”
王主任的臉色越來越差,但還是強忍了下來:“我知道了。今天多謝您和這位小同志施以援手,更換元件的事還得麻煩您老,這些國內能找到配件嗎?”
盧教授點頭:“待會兒我打個電話,讓實驗室那邊送過來。”
見狀,王主任長舒一口氣,又眼帶懇求地望向林之遙:“小林同志,主板的事……”
“好,我等下就去長途大樓聯系國外的廠商,得到答復后再給你們回信。”林之遙毫不猶豫點頭道。
在醫院這邊打電話遠沒有長途大樓那邊便捷,王主任也沒有多說,只是再次表示感謝。
等實驗室的人送來元件,林之遙在旁邊給盧教授遞工具,盧教授的學生只能眼巴巴地站在一邊看著。
老師壓根沒有讓他過去的意思,他也不敢開口,只是幽怨地看著這個小師妹的背影。
她不是張教授的學生嗎?怎么又跟老師關系這么好了。
這可是個學術怪才,要是小師妹被盧教授騙過來了,那他們只能天天活在她的陰影下了。
劉教授那邊的楚逾白就是例子,壓得一眾師兄弟們透不過氣。
等更換完畢后,林之遙朝王主任他們道完別,跟盧教授打完招呼后,就跟著堂哥一起走出了醫院。
剛才喝了酸梅湯,現在也不是很燥熱,不過目前國內的研發能力也讓她很是憂心。
有時候知道是一回事,可真真切切的事實擺在眼前讓你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主任的憤怒她是能感同身受的,原本話不少的林瑯現在也有些沉默。
路漫漫其修遠兮啊。
兄妹倆出了醫院,在門口對視一眼,眼底皆是無奈之色。
但很快,林瑯又振作起來:“小堂妹,我先回研究所了,過來這么久也沒幫上什么忙,不好再耽誤研究進度。”
“好。”林之遙頷首道,“研究所的儀器設備你也多加注意一下,如果有什么問題我會立刻聯系那邊。”
“暫時沒看出來有什么,你幫忙找的這家挺靠譜的,成本也比之前低了不少,我們所長還說有機會要感謝你呢。”林瑯停住腳步,擺手道,“你去忙你的吧,咱們兄妹倆下次再約。”
林之遙也朝他揮了揮手,目送他到了公交站那兒,自已也往長途大樓那邊走。
聯系了給林瑯所在的研究所提供設備的那家廠商后,她得到了準確的答復,對方愿意以成本價提供一塊主板,但需要她自已想辦法運回國內。
“林,我們最近一批運往華國的貨已經在兩個月后了,如果你愿意等,由我們這邊帶過去也可以。”
林之遙道了聲謝,掛斷電話后,又給迅捷通信的陳伯淵打了個電話。
“可以讓海外部門的人坐飛機帶回來,大概三天的時間。”陳伯淵那邊倒是答應得很干脆。
對于林之遙這個戰略合作伙伴,他是十分看重的,當初海外部門的總經理鄭家輝在維洛港鋪設通信線路也是她的提議。
“好,麻煩您了,陳先生。”林之遙語氣里也帶了幾分笑意,“到時候我會讓人去青州碼頭取貨。”
“客氣了。”陳伯淵笑問道,“周紹勛那邊快要收網了,林小姐不打算過來看個熱鬧嗎?”
“我向來不是個愛湊熱鬧的人。”林之遙輕笑一聲,“等有空,我會再來港城拜訪您和宋先生的。”
“好,一言為定。”
-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
IEPI旗下期刊的學科主任辦公室。
落地窗前,棕色的真皮沙發寬大而沉厚,陽光透過大片的玻璃灑進來,在淺灰色的地毯上落下細碎的金色。
沙發前坐著一名四十多歲的美國教授。
他身穿白色襯衫,外面是灰色的馬甲以及同色西褲。
雖然身形高大,但脊背始終筆直,因為常年浸潤在學術氛圍里,所以周身縈繞著一股沉穩氣場。
這名教授的頭發是淺金色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蔚藍深邃,專注時帶著慣有的審視目光。
如果林之遙在這里,必然會很驚訝,因為她從來沒見過老師如此年輕的模樣。
“史蒂芬,”學科主任端了杯手磨咖啡放在他面前,又遞過去一份論文,“你看看這個,我想你肯定會感興趣的。”
這篇加急送到辦公室的論文著實讓他大吃一驚,而且他發現里面有不少的科研思維,跟好友的想法不謀而合。
所以今天特意叫來了自已這位在圣克萊爾理工任職的好友,想從他臉上看到詫異和驚喜的神色。
作為全球物理學術與尖端科研的殿堂級學府,圣克萊爾聲名在外。史蒂芬不僅是這所高校物理系的終身教授,也是高能物理研究中心主任,同時兼任《物理評論》的學科編委。
年輕有為且當之無愧的物理天才,與這樣的人做朋友,約翰也與有榮焉。
史蒂芬·艾佛里特不緊不慢放下咖啡杯,接過論文,指腹摸著略顯粗糙的紙頁,目光落在頁眉處的單位地址上。
片刻后,他微微挑眉,淺金色的眉骨微動,醇厚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華國明德中學?”
“……Zhiyao Lin .”史蒂芬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重新落回論文上,認真查看紙上縝密的公式推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