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爺子也被他這模樣弄得一頭霧水,心里頓時有了個大膽的猜測:“難不成是高三保送了?!”
要真是這樣,那可太出息了。
雖說都是當兵的,但誰家不想要個讀書好的孩子啊。
“那倒不是,在明德中學,從高一跳級到高三了。”王老爺子嘿嘿笑道,“不過你猜的也不算錯了。”
“她呀,早就開始去華大的實驗室搞科研去了,高三的課都不用上,等畢了業想去華大就能直接去。”
謝老爺子本來還想說明德也是個不錯的高中了,能跳級也算是厲害,正打算夸一下小姑娘,沒想到還有這種情況。
愣了許久,他不敢置信道:“高三的學生去華大搞科研?”
這不是天方夜譚呢嘛。
反正擱他,是不敢這么吹的。
“嗯哼。”看到他這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王老爺子心情頗好,“不敢想吧?咱們這幾家,有誰家孩子能去華大啊?混個中專畢業就不錯了,到時候直接去參軍。”
謝老爺子好半天沒作聲,很久之后,才酸溜溜道:“老林家確實出了根好苗子!”
因為就在前后桌,再加上二位老爺子嗓門又是大的,謝硯川輕而易舉就聽到了所有的對話。
他有段時間沒有見過林之遙了,林季卿前段時間沒怎么回軍屬院,對于她的近況,他確實不知情。
“恭喜你,學有所成。”男人聲線清冷平緩,抬眸看向對面的女孩。
“謝謝。”林之遙也彎眸輕笑,“我聽大哥說,你現在已經是團參謀長了,年輕有為,很厲害。”
這個年紀的團參謀長,可以說十分罕見,必然是上過多次戰場,立過大功的。
謝硯川語氣依舊平靜:“為國效力,算不上什么厲害,職責而已。”
老王在吹噓小林,老謝自然也想炫耀炫耀自家侄孫。
“硯川啊,你也不用謙虛嘛。我記得七九年那會兒,邊線戰事吃緊,部隊從軍屬院特招了一批有底子的小伙子進偵察連、通訊連還有警衛連。”
“我家這侄孫啊,是里面年齡最小的,十四歲就參了軍。因為槍法好,直接被下部隊的老連長挑中,破格帶著入了伍,成了偵察連最小的兵。”
說到這,謝老爺子也十分自得:“這孩子天生就是當兵的料,跟著那些老兵在前線摸爬滾打,當兵不到兩個月就被選拔為狙擊手,深入前線執行潛伏任務,成功狙殺了敵方指揮官。”
“說實話,老王,當時我們也擔心這孩子,可他實在是太出色了。”
“那個老連長找到他爺爺,說他心思極靜,是天生的狙擊手,希望我們家里不要干預。”
說到這,謝老爺子挺直了腰桿:“老王啊,咱們兩家認識多年了,我敢拍著胸脯說,我們謝家從來沒有出過怕死的人,也從來沒有用過半分特權,更不可能有將自家孩子從前線上換下來的心思。”
“入伍不到半年,硯川就拿了一個個人二等功,現在這枚功勛章還在他爺爺那邊抽屜里放著,看得比自已那堆勛章都珍貴。”
后面侄孫還立過無數次功勞,可謝家人永遠心疼那個十四歲初上戰場的孩子,并為他感到自豪。
聽到這,王老爺子臉上也十分動容,默不作聲點頭。
他忍不住側頭往后桌看,謝家那孩子不發一言,脊背挺拔,就像是一棵崖間孤松。
明明也算是自已看著長大的孩子了,可這些隱情,他確實不清楚。
“只是后來……可惜了。”謝老爺子輕聲一嘆,沒有再說,舉杯示意道,“吃菜吧,他們家這茶水也不錯,待會兒怎么著也得軟磨硬泡讓老衛送我兩包回去慢慢喝。”
剛才是因為王老爺子先開口,所以謝老爺子一時上了頭,在性情上,這才說了這么多事。
也可能是確實在心里積壓了太久了,他打從心眼里替家里這個優秀的晚輩覺得可惜。
很多人都覺得他家這孩子性情冷,寡言少語。
可謝老爺子自已明白,這孩子的心啊,最是赤忱不過了。
林之遙敏銳地從中聽出了不對勁。
可惜?可惜什么?
謝老爺子話里的惋惜之意太濃,顯然是在謝硯川身上曾經發生過什么事。
林之遙不動聲色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垂眸不語,慢條斯理吃著飯,言行舉止克制有禮,永遠不會越界,只會夾他自已面前的菜。
對于謝老爺子的話,謝硯川恍若未覺,并無任何反應,也沒有什么欣喜或者遺憾之色。
仿佛人生起落無常,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林之遙慢慢嚼著嘴里的黃瓜絲,突然福至心靈,想起了嬌嬌。
謝老爺子方才還在感嘆,不論是從心性還是天賦上來說,謝硯川天生就是當狙擊手的料子。
可他后來卻并沒有繼續作戰,而是被保送到了軍校,然后才回來任職團參謀長的。
雖說是有因為功勛卓著,所以破格提拔的原因,但其中肯定還有隱情。
在部隊大院住了這么久,林之遙雖然不知道謝硯川的往事,但對于軍人的鐵血秉性還是有些了解的。
一個優秀的狙擊手,絕對不會甘心留在后方,而是寧愿倒在前線。
除非,他再也上不了戰場。
-
在第一烤鴨店吃完飯,剩下的兩位老爺子都給打包了,正好回去熱一熱,晚上還能再和老妻一起吃一頓。
要離開時,謝老爺子又厚著臉皮找到衛老爺子:“老衛啊,我們雖然吃飽了,但我老伴還在家里餓著呢,一桌一只的規矩我懂,可她這不是沒來么?要不你講講人情,給我打包一只?”
王老爺子見狀,也趕緊湊過去,眼巴巴道:“我家老婆子也愛吃這個,給我也帶一只唄!這可是御廚后人的手藝,她今天可算是有口福咯~”
兩人一唱一和,衛老爺子本來不想搭理的。
但是聽說他們是給家里老妻帶的,又黑著臉從烤爐里叉了兩只剛烤好的鴨子下來,用防油紙左一層右一層打包好。
“下不為例。”衛老爺子將烤鴨甩給他們,眼不見心不煩地別過臉去,“我是個有原則的人!”
“是是是,你最有原則了,下次我要是釣到了就嘎魚就給你送過來哈。”謝老爺子也知道,這老頭脾氣古怪又暴躁,不能總是招惹他,偶爾也得順順毛。
他和王老爺子對視一眼,一人拎起一只烤鴨,趕緊往外走。
“行了,硯川啊,你也不用再陪著我了,今天魚是釣不著了。”到了外面,謝老爺子歸家心切,“我得回去陪你伯奶奶了,這烤鴨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小姑娘,咱們下次見哈。”
說完,謝老爺子跟王老爺子打了聲招呼,迫不及待就往公交站那邊走。
他家離得近,公交車快來,回去也不過是十來二十分鐘的事兒。
“那我也回去了。”被他這么一提醒,老王頭也惦記著去給老伴兒獻寶,“還真別說,這老衛手藝是真不錯,下回我帶老韓和老孫都過來嘗嘗。”
話音剛落,王老爺子一扭頭,就看到謝老爺子已經上了公交車,正坐在車窗那兒朝他們揮手呢。
“我把東西給您放車上吧。”林之遙手里還拎著老爺子買的一兜子零嘴兒,老爺子出手闊綽,這些東西夠吃十天半個月的了。
“別介啊,你帶著回去吃唄,不用給我。”王老爺子對謝硯川說,“小謝啊,你把魚竿馬扎都給我擱車上就行,你倆不是順路嗎?正好幫我把小林送回去。”
王老爺子跟謝硯川的爺爺交情比剛才那位老爺子的還好,所以也沒跟他客氣,完全是當自家子侄使喚。
“好。”謝硯川略一頷首,陪著他等來公交車,又將抽拉魚竿和馬扎放上去。
謝老爺子的魚竿和馬扎剛才自已帶走了,現在又放下王老爺子的東西,手里倒是輕松了許多。
直到公交站只剩他們二人了,謝硯川這才看向林之遙。
見她左手拿著一個粗瓷碗,右手提著一網兜零食,于是便問道:“需要幫忙嗎?”
“不用,沒有多重。”林之遙搖頭,現在日頭正是猛烈的時候,她下意識往樹蔭下退了兩步。
謝硯川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周圍環境對他而言并沒有什么影響。
哪怕是大夏天,男人依舊是穿著白色的長襯衫和黑色的長褲,面色如常,身上看不出有半點汗漬。
林之遙覺得挺稀奇的,所以多看了一陣。
但很快,謝硯川也站到了樹蔭下。
“你也會熱呀?”林之遙不免驚奇道。
“……”謝硯川沉默片刻,見她眼底帶著促狹笑意,這才知道她方才是在開玩笑。
見她兩只手都拎著東西,白皙的皮膚因為剛才被太陽曬了一陣有些發紅,謝硯川不動聲色側身,擋住了從樹葉縫隙里透下來,落在她臉上的一縷陽光。
雖然兩人保持了距離,但林之遙還是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莢味。
她禮貌地往旁邊又挪了一步,正好,車也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