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爺子今天沒有上班,但他一大早就去花鳥市場找老板買了魚料。
然后又扛著魚竿跑到首都圖書館門衛室,請教今天當值的老鄧頭。
“老鄧,跟你打聽個事唄。”王老爺子腆著臉道,“你不是經常去釣魚嗎?這附近哪段河溝魚多,好下桿?”
老鄧頭坐在門衛室里,看到他老實巴交站在門口,噗嗤一聲樂了。
“你這是手癢了?往城南護城河那段去唄,水靜魚密,現在這個時間段去正正好,人少好占位置。”
“得嘞!還是你老鄧懂行,等回頭釣著了給你送兩尾哈。”
“你還是先釣上來再說吧,這釣魚可不是打仗也不是騎馬,完全是看運氣憑手感,走空了是常事,釣不上來你到時候別急眼就行了。”
“我這里有馬扎,你拿一個去。”
對于老鄧的話,王老爺子嗤之以鼻。
釣個魚而已,能有多難?他就不信了。
“回見吧您嘞,好好值崗吧。”王老爺子扛著魚竿,拎著魚料,胳膊下面還夾著一個小馬扎。
他往前走了兩步,正好迎面碰上拎著牛肉面過來的林之遙。
“王爺爺。”林之遙見他拿了這么多東西,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問,“您這是?”
“是小林啊!”看到是她,王老爺子喜上眉梢,“你今天怎么有空過來了?我都老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你了,這不,正準備釣魚去呢。”
“這樣啊。我剛從實驗室里出來,您吃早餐了嗎?給您帶了碗牛肉面。”林之遙想要幫忙拿小馬扎,被王老爺子側身避開了。
“這點東西哪里還需要你幫忙,你王爺爺我還沒老呢!你來的剛剛好,我還真沒吃東西,大清早就去花鳥市場了。”王老爺子也沒磨蹭,示意道,“要不跟我一起去釣魚?”
林之遙許久沒有在室外待過了,回去也不過是在家里睡覺看書,于是她沒有過多考慮就答應了。
“好,我陪您一起去。”
王老爺子又扭頭問老鄧頭:“還有多的馬扎沒?再多給我一個!我孫女要陪我一起去釣魚。”
他得意道:“看看,看看。你家那些小家伙沒有我家的這么孝順吧!”
“德行!”老鄧頭白了他一眼,又找出來一個小馬扎,“來拿吧閨女,你家這老頭脾氣臭得很,你最好是別陪他一起。不然到時候魚沒釣上來還賴你!”
林之遙彎眸朝他打了聲招呼:“謝謝您,不會的。”
“看著沒?誰孫女向著誰。”王老爺子朝她使了個眼色,得意道,“你老鄧就羨慕去吧!”
林之遙輕笑一聲,右手拎著牛肉面,左手提著小馬扎,跟在王老爺子身后,去等公交車。
看到老爺子手里這根魚竿,公交車師傅嘴里“嘿”了一聲:“您還真別說,這根竿看起來確實不錯。”
王老爺子他們這群退休老干部經常在附近活動,平時十分熱心,附近的人基本上都認識他。
“可不嘛,還是你小子識貨,這根竿可是好東西!抽拉桿,出口的外貿貨!”王老爺子上了公交車,又偏頭跟后面的林之遙說,“小林啊,你要不?要我就想辦法給你也弄一根!”
“呦?這是您孫女?”司機師傅很上道,夸了一句,“您家后輩孝順啊,還陪您去釣魚呢。”
“可不嘛,還是孫女可心,要是孫子就凈會讓人惱火!”提到自家那臭小子,王老爺子又是一陣抱怨。
林之遙挨著老爺子坐,聽他念叨了半天,不由笑道:“子昂哥哥應該算是懂事的了吧,做事又穩重,您不用操心這么多。”
“小林啊,你不知道,那臭小子最近總是往外跑,讓他陪我做點什么也不樂意,讓他去跟小李出去玩玩,年輕人看看電影逛逛公園,他也支支吾吾的。”
“你說他這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什么?真要是跟陸家那小子一樣,一言不合就躲到南城去,那我也就不說了,可這小子天天到處晃悠,正事不做,一點也不想事。”
王老爺子絮絮叨叨說了好半天,可對方半天沒回應,扭頭一看,好嗎,睡著了。
林之遙腦袋略微往左,靠著座位椅背,睡容恬靜。
陽光透過車窗映照進來,在她長睫下方投下翦影。
“這孩子怎么看上去這么累?”王老爺子嘴里嘟囔了兩句,見她手里還捧著那碗牛肉面放在腿上,不免有些心疼。
小心翼翼地從她手里拿出粗瓷碗,盡量不去驚醒她,王老爺子抽出棉線上綁著的那雙筷子,拆開油紙,就這么在車上吃了起來。
幸好車窗都打開透氣了,要不然這香味兒悶在車里,不習慣坐車的人肯定得暈車。
比如沈堯,他是一上車就不舒服。
愣是坐了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才到地方,林之遙也睡舒坦了,公交車搖搖晃晃的,她睡眠反而更好一些。
“醒啦?”王老爺子招呼她下車,“咱去買點零嘴兒帶過去吃,這釣魚是個耐心活,枯坐在那里一坐就得好幾個小時。”
“不用買太多了,我不怎么吃零食。”林之遙下意識回道。
“我愛吃呀!我們年輕那會兒,哪見過這么多花樣的零嘴兒?現在再不吃,以后牙齒掉光了更是吃不動了。我還要買一斤蠶豆慢慢嚼,就是沒帶酒……”
王老爺子又扛著那根魚竿,走起路來也十分有氣勢,熟稔地跟路邊的人打著招呼。
林之遙不免好奇道:“您都認識?”
“之前不認識,多聊兩句不就認識了嘛。”王老爺子直奔國營商店,買了一堆小零食。
他自已平時愛買桃酥槽子糕這些,但今天帶了小孩兒過來,又讓售貨員稱了半斤大白兔奶糖和話梅糖。
“那個山楂片也給我來點,麥麗素是啥玩意?成,拿一小包吧,酒心巧克力也要一斤。”
聽他要買這么多樣,售貨員立馬應聲道:“好嘞!您老等一會兒,我現在就給您稱好用牛皮紙包上!”
“行。要冰棍兒不?”王老爺子又問旁邊的小姑娘,“汽水也來一瓶?”
林之遙看著柜臺上那大包小包的零食,想要搖頭,但又不好拂了他老人家的興致。
“雪糕不要,我想喝橘子味的汽水,謝謝王爺爺。”
“你這孩子,跟我還客氣上了。”被這一聲王爺爺哄得眉開眼笑,王老爺子又加了兩瓶橘子汽水。
付完錢出來,祖孫二人手里都拎滿了東西,直奔釣魚點。
“嘿,老鄧頭還真沒騙我,這個點人還真不多。”
放眼望去,城南護城河這一段兒水面開闊,兩岸長著密密麻麻的老柳樹,枝條低垂,落在水面上。
風一吹,就微微晃蕩。
岸邊是踩得平實的泥土路,零星地擺著幾個舊馬扎。
已經有幾位老爺子提前占了位置了,魚竿支在河邊,輕聲交談著,靜待魚兒上鉤。
這里的河水是清渾相間的綠色,水面偶爾冒起一圈細碎的魚泡。
王老爺子看了半天,挑了個柳樹最密,背風又向陽的好位置,把手里的家伙事兒“哐當”一放。
“就這兒了,一看魚就多,看我今天怎么大顯身手,讓老鄧頭佩服得五體投地!”
說完,他麻利地撐開那根外貿抽拉魚竿,坐在小馬扎上,捏了點魚料準備打窩。
林之遙坐在旁邊的馬扎上,單手撐在左腿上面,偏頭支著下顎,側臉看著他老人家的動作。
王老爺子把魚線輕輕地甩水里,很快,浮漂就立了起來。
“之遙,你信不信,你王爺爺我一個……不,半個時辰內,最少能上兩尾魚!”
少女眉眼溫軟,輕聲打著哈欠,語帶笑意道:“嗯,我信的。”
不遠處的石橋上,有自行車叮鈴鈴地騎過去,帶起一陣輕響。
本來已經有魚兒要咬鉤了,可被這么一驚,魚尾靈巧一擺,又換了個方向。
“什么人啊!沒看到這里有人釣魚嗎?!現在的年輕人一點也不懂事!”王老爺子抱怨了幾句,側頭一看,小林不知道什么時候又睡著了。
旁邊的人聽到熟悉的聲音,嗓音洪亮道:“老王?你怎么也跑這里來了?”
這嗓音,一聽就正氣十足。
王老爺子往后探了探身子,一看,嗬,還真是熟人。
他頓時樂了。
“老謝?是你啊!我這不是剛學釣魚嗎,就想著先過來練練手,你啥時候過來的?”
“比你早一會兒,也沒來多久。這不,家里的臭小子們一個比一個浮躁,沒人愿意陪我來,就喊上我侄孫子過來了,他今天正好休假。”這位老爺子也是部隊里退下來的,平時就愛侍弄花草還有釣釣魚。
“王爺爺。”看到是長輩,謝硯川也主動出聲。
嗓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靜,聽不出有什么起伏。
“硯川啊,你伯爺爺退了休倒是清閑了,你爺爺再有兩年也差不多該從南方軍區那邊退任了吧。”王老爺子笑呵呵地說著話,都是熟人,也很隨意。
“或許是,目前還沒有通知,我不太清楚。”男人聲線平穩,滴水不漏。
并沒有因為是較為親近的人,就隨口失言。
王老爺子點點頭,剛要說什么,發現浮漂動了,面上一喜:“上魚了!”
剛才那位老爺子也朗聲大笑道:“我也上魚了!老王,咱們來看看誰先釣上來!”
“來呀,比就比!我的魚個頭肯定比你大,我可是撒了一大把餌料!”
也是這時,林之遙被驚醒。
她下意識睜開眼睛,往聲音來源看過去,恰好對上一雙沉冷銳利的黑眸。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她微微一怔,似乎是沒想到他怎么會在這兒。
男人朝她略微頷首示意,眉眼依舊冷淡,只是禮節性地打了個招呼。
下一秒,便移開了視線。
“哎呀!魚怎么又跑啦?!”王老爺子又急又氣,跟個老小孩似的,在原地握緊魚竿直跺腳。
林之遙也收回了落在謝硯川那邊的目光,看到水面上“撲騰”一下,魚兒脫鉤躍回水里,也不由得失笑出聲。
“王爺爺,您別著急,時候還早呢。”她遞過去一瓶汽水,溫聲安慰道,“釣魚本來就是慢工夫,慢慢來,總會再上鉤的。”
旁邊的老爺子倒是釣上來魚了,但是不大,他又隨手一拋,放了回去。
看到有個漂亮的小姑娘在安慰老王,老爺子回想了一下,自已好像沒有見過這孩子,應該不是老王的后輩吧?
于是他便向侄孫子打聽:“硯川,你認識那姑娘嗎?”
“嗯,認識。”
坐在旁邊的謝硯川身姿挺拔,只淡淡望著河面。他并沒有拿魚竿,顯然也是個陪釣。
“她叫林之遙,我們住在同一個軍屬院。”
“哦,老林家的孩子啊。”老爺子也無語而笑,“你看老王這顯擺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家孫女呢。”
“我就說嘛,老王家里哪有長得這么好看的孩子。”
這次謝硯川沒有再應聲。
一陣微風吹來,拂過柳枝,搖落細碎的光影。
護城河的水波緩緩流淌,喝完了一瓶冰鎮過的汽水,王老爺子又來了精神,搓了搓手,繼續甩竿。
林之遙安靜地坐在一邊,哪怕王老爺子后續都沒有再釣上來魚,她也依舊耐心哄著,絲毫沒有任何煩躁之意。
少女眉眼溫和,像是融進了這河岸的暖風里,就這么慢悠悠地陪老爺子度過一整個夏日上午。
時間的流速好像在此刻漸漸變得慢了起來,微風舒緩而又閑適,就像以往許多個未曾被察覺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