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屋子,梁鶴云下意識便反手關上了門。
徐鸞上一回來這屋子已經是差不多兩年前了,那時這兒還要簡陋些,如今這兒卻添置了些小物件,梳妝臺上多了個妝奩匣子,里面添置了些首飾,原先放衣服的大箱子換成了衣柜,雕花的,還有幾分雅致。
她抿唇笑著看著屋里的些微改變,又伸手輕輕摸了摸梳妝臺,上邊一點灰都沒有。
“娘每日都會給我打掃屋子。”徐鸞唇角翹著,輕聲說道,聲音還帶著些哽咽。
梁鶴云不知她要說什么,瞧了瞧她的臉色,心中莫名有些忐忑,挨著她靠過去,學著她在梳妝臺上摸了一下,沒出聲。
徐鸞轉過身看他,瓷白的小臉上鼻子也紅紅的,她濕潤的目光一點點在他臉上移動。
“這般看爺、看我作甚?”梁鶴云被她看久了,竟是生出些不自在,摸了摸臉,摸到下巴上一些胡茬子,干咳一聲,“風塵仆仆的,自然是不夠往常風流俊美的。”
“你贏了。”徐鸞抿唇笑了一下,濕著眼睛道。
梁鶴云一時不明白她是何意,鳳眼又直直朝她瞧過去,人也靠過去一些,微微俯身,粗糙的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濕潤,“何意?”
徐鸞沒有躲閃開他的拇指,眼睛也沒有眨,她沖他笑得甜,道:“斗雞的腦子就那么點兒,聽不懂也尋常。”
梁鶴云:“……”他額上的青筋又跳了跳,不知這甜柿作甚又陰陽怪氣!
徐鸞瞧著他,眼睛里的濕意似乎更多了一些,“我大姐的死,在我心里是不會過去的。”她指了指自已的心,“我娘能過得去,我卻過不去。”
聽到她再次提起紅梅,梁鶴云頭皮發麻, 心里竟是從最初的不耐到后來的頭疼再到如今的忐忑,他盯著她,沒出聲打斷她。
徐鸞的眼角又流下淚, 仔細瞧著他,那只指著胸口的手又輕輕撫上去,撫上他的臉。
梁鶴云下意識稍稍低下頭去,本要做出強橫的姿態,但卻把臉往她掌心貼緊了一些。
“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你兄嫂,你娘,你祖母,這整座梁府。”徐鸞接著道。
所有冷眼旁觀她大姐慘死的人,她都無法原諒。
梁鶴云心底一涼,鳳眼盯著她,聽出她話中意——他姓梁,他自然也算整座梁府中的一個。
徐鸞卻又抿著笑,濕漉漉的眼也彎起來,“我離不開這里了,我的家在這里,我也不想死,我惜命,想活著,一家人都好好的。我娘說你能為我做到這個程度世間少有,說你為我在京都丟盡了顏面,說你屁股都被打爛了,宮門前的地上都能見到濺出來的血跡,瞧一眼都叫人動容。”
梁鶴云還是沒出聲打斷她,只鳳眼瞧著她,目光越發深。
徐鸞終于說道:“你如果能接受我不進梁府,不見你爹娘父兄和祖母親戚,那你便來娶我,我不會再輕易走了。”她說出這話時似乎是屏住呼吸的,說完這話后,又似長呼出一口氣。
“不會再輕易走了?”梁鶴云盯著她,重重在“輕易”兩個字上咬了咬。
徐鸞唇角的笑渦迷人又可愛,可說出的話卻讓十足讓梁鶴云覺得可恨:“你若是做不到,我當然也就做不到。”
梁鶴云聽懂了這話,繃緊了臉,忍不住伸手用了幾分力捏了捏她的臉,又仔細看著她望著自已時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一些,“對爺沒有其他要求了?”
徐鸞看著他,又抿唇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了。”
沒有了。
十分尋常普通的字。
但梁鶴云聽著卻胸口發悶,他瞇了鳳眼,呼吸都停滯了一瞬盯著她,“沒有了?”
徐鸞再次點點頭肯定:“沒有了。”
梁鶴云呼吸卻忽然重了幾分,靜了一會兒卻實在忍不住,語氣也重了幾分道:“你倒是大方的,竟是不要求爺不準納妾的收通房?”
徐鸞聽到這話,似乎覺得哪里好笑,她聲音綿軟:“我哪里有資格要求你呢?再說如今就算你許諾了,可誰知道以后呢?”
梁鶴云擰了眉,徐鸞將他捏著自已臉頰的手拉下來,道:“從前你也說過,我只是一個妾。”
瞧著她這般模樣,梁鶴云胸口悶得越發厲害,將她的手又拉到自已臉頰旁按著,另一只手則摟著她貼近自已。
兩人緊緊靠在一起時,對方身體的體溫都能清晰傳過來,他咬著牙,“你倒是把我說過的話記得清楚!”
徐鸞從廬州回京都坐了一路馬車,本就疲憊得很,又見到爹娘大喜,這會兒身體軟得很,被這斗雞這樣一摟,索性閉上眼放松下來,任由自已癱倒在他身上。
梁鶴云瞧著她這模樣卻是心里清楚得很,這甜柿瞧著是軟下了身子,實際上還是堅硬的。
他深吸口氣,俯在她耳邊,咬著牙卻語調溫柔:“爺告訴你,這輩子成了我梁鶴云的人,就算下輩子也只能是我的人,你跑不了。”
徐鸞眼睫輕顫,同樣也聽懂了梁鶴云的話,卻不語。
她好累,想睡一覺。
睡一覺醒來,爹娘也還會在這里,睡一覺醒來,她要重新打起精神。
梁鶴云許久沒聽到懷里人回應,擰著眉又瞪她,卻見她緊閉著眼,竟是呼吸都開始綿長起來。
車馬勞頓,確實容易渾身酸疼,梁鶴云發覺自已脾氣真是好了不少,這般竟也能容忍得了,他恨恨地低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再是將她抱起往床邊走去。
梁鶴云輕輕將徐鸞放到被褥上,這被褥瞧著當是前兩日剛換上的,上面還有皂角的淡香味。
他坐在床沿看她還紅腫的眼皮,再看看她仿佛已經陷入睡夢里的甜美的臉,伸手戳了戳她笑渦的位置,安靜了許久,才是忍不住終于出聲:“所以你對爺說過的,對我無意,沒有半分喜愛是假的吧?你這小騙子最會騙人!”
徐鸞眼睫一顫,睜眼看他,眼神幾分朦朧,只瞧他幾眼,抿唇笑了一下,又閉上了眼睛。
她窩在被窩里,聲音啞啞的那樣甜:“是,我最會騙人了,你小心別被我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