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嶺的霧濃得化不開。
毒蝎的軍靴踩在腐爛的枯葉上,發(fā)出黏膩的聲響。他的右手纏著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滲出來的血把布條染成了深褐色。秦野那一槍打碎了他右手虎口的骨頭,現(xiàn)在整只手像一團爛泥,根本握不住槍。
他用左手攥著步話機,拇指摁在通話鍵上,壓著嗓子喊:“響尾蛇,報坐標。”
嘶——
步話機里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響尾蛇!”毒蝎加重了語氣。
沒有人回答。
毒蝎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換了個頻道。
“蝰蛇,收到請回話。”
電流聲。
“黑寡婦。”
電流聲。
毒蝎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他停住腳步,靠在一棵大樹后面,把步話機貼在耳朵上。左手的指甲掐進了步話機外殼的塑料縫里。
“所有單位,我是毒蝎,聽到請立刻回話。”
步話機里安靜了兩秒。
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人聲。是一聲悶響。
像是什么沉重的東西,從高處砸落在地上。緊接著,是樹枝折斷的脆響,噼里啪啦,響了好幾秒。
然后又安靜了。
毒蝎握著步話機的手開始發(fā)抖。
他當了十五年雇傭兵。從南美洲的熱帶叢林到非洲的紅土荒漠,從中東的戈壁到東南亞的雨林,他見過所有種類的死亡。他親手制造過至少兩百種死亡。他訓(xùn)練出來的精銳小隊,每一個人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頂尖殺手。
他從來不怕死。
他怕的是——不知道自已會怎么死。
毒蝎把步話機調(diào)到了總頻道。這是他們的應(yīng)急通訊頻率,全小隊的步話機都能收到。
“所有人注意。”他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鎮(zhèn)定。
步話機里傳來一陣微弱的沙沙聲。
有人按了通話鍵。
毒蝎的心跳猛地加速。
“誰?報代號。”
沙沙聲持續(xù)了大約三秒。沒有人說話。然后通話鍵被松開了。
頻道又變成了死一樣的沉默。
沙沙聲持續(xù)了大約三秒。沒有人說話。然后通話鍵被松開了。
頻道又變成了死一樣的沉默。
毒蝎感覺自已的后背像被一盆冰水澆透了。這種靜默比任何槍聲都讓人發(fā)毛。在他的訓(xùn)練體系里,無線電沉默意味著兩種情況:要么是執(zhí)行絕對靜默任務(wù),要么是——
操作無線電的那只手,已經(jīng)不屬于它的主人了。
他開始往山脊的方向移動。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他不再顧忌腳步聲,不再用標準的偵察步態(tài)前進。他在跑。
一個在全球五大洲收割過生命的頂級雇傭兵頭子,在自已最熟悉的叢林戰(zhàn)場上,開始跑了。
他跑了大約四百米。
前方的霧突然變薄了一點。毒蝎停下腳步,蹲在一叢灌木后面,左手舉著那把從秦野身上繳獲的備用手槍。他的眼睛在霧氣中搜索。
什么都沒有。
樹是樹,石頭是石頭,腐葉是腐葉。
毒蝎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xù)移動。
他的余光掃過左側(cè)一棵歪脖子松樹的根部。
他愣住了。
樹根旁邊,靠著一個人。
是毒蛇。
他的狙擊副手。從利比亞跟他一起殺出來的老搭檔。
毒蛇靠在樹根上,姿勢像是睡著了。腦袋歪向一邊,下巴貼著鎖骨。如果不是他脖子上那道細細的紅線——一道極其精準的、橫貫整個頸側(cè)的切口——他看起來就像只是累了,坐下來歇了一會兒。
毒蝎走過去。他蹲下來,用槍管撥了一下毒蛇的肩膀。
毒蛇的身體軟綿綿地往旁邊倒下去。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jīng)開始散大。
他的步話機還握在手里。通話鍵被一根細樹枝卡住了。
毒蝎這才明白剛才那聲沙沙聲是怎么來的——毒蛇在倒下去的時候,手指痙攣,無意間按住了通話鍵。
不對。不是無意間。
毒蝎仔細看了看那根樹枝。很細,很直,像是被人特意折斷后插進去的。
她故意讓他按住通話鍵。
她想讓我聽到。
毒蝎的牙齒咬得咯嗒作響。他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濃霧遮蔽了一切。除了腳下這具尸體,看不到任何活物。
可他能感覺到。
有一雙眼睛,正從某個他看不到的角度,注視著他。
毒蝎強迫自已邁步。往山脊。往斷崖。那里是他預(yù)設(shè)的緊急撤離點。他在行動開始前就在那兒藏了一套繩索和最后一批彈藥。到了那里,他至少可以利用地形做最后的抵抗。
他又跑了。
這次他跑了不到兩百米,就發(fā)現(xiàn)了第二具尸體。
蝰蛇。側(cè)臥在一塊青灰色的巖石后面。左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可那把刀已經(jīng)不在了。他的右手肘關(guān)節(jié)被從內(nèi)側(cè)切斷了一根筋,整條前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耷拉著。致命傷在后腰——一刀,極深,精準地捅進了腎臟的位置。
蝰蛇的嘴大張著。他生前應(yīng)該想要喊叫。可他的聲帶似乎也被處理過了——喉嚨上有一處幾乎看不出來的瘀痕,是被什么硬物精準磕擊過的痕跡。
她不讓他出聲。
毒蝎在原地站了三秒鐘。他低頭看了一眼蝰蛇的尸體,又抬頭看了看前方被霧氣吞沒的叢林小路。
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像生銹的鐵片刮過玻璃。
“有意思。”他對著空氣說,“非常有意思。”
沒有人回答他。
他繼續(xù)往前走。腳步?jīng)]再加快。他已經(jīng)不跑了。
跑也沒用。她想什么時候出現(xiàn),就什么時候出現(xiàn)。他跑不掉的。
想明白這件事之后,毒蝎反倒平靜了一點。他攥著手槍,把僅剩的八發(fā)子彈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左手的射擊精度大約是右手的六成,有效距離十五米以內(nèi)還能保證命中要害。
夠了。
他需要的不是殺死她。他需要的是看見她。
只要能看見她,只要她從那該死的霧里走出來,他就有機會。
毒蝎加快了腳步。
前方的樹林開始變得稀疏。地面從松軟的腐葉變成了碎石和裸露的巖層。風加大了,帶著一股濕冷的石頭味道。
他快到斷崖了。
毒蝎繞過最后一叢灌木,視野猛地打開。
斷崖到了。
面前是一片大約二十米寬的平臺,三面是嶙峋的巖壁和低矮的灌木。第四面——正前方——是鬼哭嶺最深處的懸崖。深不見底。霧氣從崖底翻涌上來,在崖邊形成一層幽幽的白紗。
毒蝎快步走到平臺中央。他之前藏在一塊巖石下面的防水布包還在。他單膝跪下,用嘴咬開繩扣,左手扯開防水布。
里面是一支備用手槍、兩個彈匣和一卷攀巖繩。
他把彈匣塞進口袋,把攀巖繩掛在肩上。他需要從斷崖側(cè)面的裂縫下降到半山腰的一個巖洞里。那是他最后的藏身點。那里還有一套便裝和偽造的證件。
毒蝎站起來,轉(zhuǎn)身面向來路。
他要確認身后的叢林里沒有危險,然后再走。
濃霧還是那么濃。灌木叢在風中微微搖晃。除此之外,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毒蝎盯著叢林入口看了五秒鐘。
沒有人。
他松了半口氣,轉(zhuǎn)身準備往崖邊走。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樹枝折斷的聲音。
是金屬刮過石頭的聲音。很輕。像貓的爪子劃過桌面。
毒蝎猛地轉(zhuǎn)過頭。
叢林入口左側(cè)的那塊巖石后面,站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