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沒理他。按壓的頻率和深度必須保持在標準范圍內(nèi),用力過猛會壓斷肋骨,刺破內(nèi)臟。
兩分鐘過去了。
江言的呼吸開始變粗。他的手臂肌肉因為長時間的高強度發(fā)力開始酸痛。
“換我來。”高鎧撲過來,想推開江言。
“滾開!”江言一肘子撞在高鎧的胸口上。
高鎧被撞得跌坐在地上。他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秦野,看著滿臉是汗的江言,突然崩潰了。
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
“啊——”高鎧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像野獸一樣的哭嚎。他跪在泥水里,雙拳狠狠砸在地上。泥水濺了他一臉。
他是個驕傲的人。在三號營,他除了蘇安,誰都不服。他看不起那些軟弱的人,他覺得男人流血不流淚。
現(xiàn)在他哭了。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別死啊……”高鎧把頭磕在地上,“你死了,蘇安怎么辦?”
江言的動作頓了一下。
蘇安。
那個眼神冰冷、殺伐果斷的女孩。如果她死在這里,她會怎么樣?
江言不敢想。
他咬緊牙關(guān),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雙臂上。
三分鐘。
江言的體力已經(jīng)到了極限。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他感覺手掌下的胸腔就像一塊沒有生命的木頭。
沒救了。
理智告訴他,沒救了。失血過多導致的停搏,在沒有任何醫(yī)療設備和輸血條件的情況下,徒手心肺復蘇的成功率幾乎為零。
江言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的手掌貼在秦野的胸骨上,沒有再壓下去。
“江言。”鐵山轉(zhuǎn)過頭,聲音抖得厲害。
江言低著頭。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秦野的胸口上。
結(jié)束了。
就在他準備收回手的時候。
他的掌根處,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震動。
江言渾身一僵。
他以為是自已的錯覺。他屏住呼吸,手掌死死貼在那個位置。
咚。
一次極其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跳動。
江言猛地抬起頭。
“有心跳了。”江言的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變調(diào)。
高鎧猛地抬起頭,滿臉泥水和眼淚。
“什么?”高鎧撲過來。
“有心跳了!”江言大吼一聲,伸手去摸頸動脈。
很弱。非常弱。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
有脈搏。
秦野的喉嚨里發(fā)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嘶”聲。他吸進了一小口空氣。
高鎧呆呆地看著秦野,突然咧開嘴笑了。他一邊笑一邊抹眼淚,把臉上的泥水抹得亂七八糟。
“活了……活了……”高鎧語無倫次。
轟隆隆——
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從頭頂傳來。
樹林里的霧氣被狂風攪得粉碎。三道刺眼的強光探照燈從天而降,像三把利劍,撕開了鬼哭嶺濃重的黑夜。
直升機。
軍用直升機。
江言抬起頭,瞇著眼睛看著頭頂盤旋的鋼鐵巨獸。螺旋槳帶起的狂風吹得樹枝劇烈搖晃,樹葉漫天飛舞。
“救援來了。”鐵山大喊,聲音里帶著狂喜。
直升機在半空中懸停。幾根粗壯的繩索拋了下來。
全副武裝的特種兵順著繩索快速滑降。
最后下來的是鄭弘毅。
他穿著一身作戰(zhàn)服,臉色鐵青,大步朝他們走來。
“秦野呢!”鄭弘毅人還沒到,聲音先砸了過來。
江言站起身,退開一步,讓出位置。
鄭弘毅看到躺在泥水里的秦野,瞳孔猛地一縮。
秦野的樣子太慘了。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衣服被血浸成了黑色。腹部纏著亂七八糟的灰布條,左肩用樹枝和紗布固定著。
“軍醫(yī)!滾過來!”鄭弘毅怒吼。
兩名背著巨大醫(yī)療箱的軍醫(yī)飛奔過來。他們迅速在秦野身邊跪下,打開醫(yī)療箱。
主治軍醫(yī)叫劉承,是軍區(qū)總醫(yī)院的外科一把刀。他動作麻利地剪開秦野腹部的布條。
當他看到那塊被血浸透的紗墊,以及紗墊邊緣那種極其專業(yè)的壓迫止血手法時,劉承愣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紗墊。
傷口很深,皮肉翻卷。沒有明顯的動脈噴射性出血。
劉承的目光落在了旁邊地上那塊帶血的金屬片上。
“手雷彈片?”劉承拿起彈片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他轉(zhuǎn)頭看向江言,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你們誰處理的傷口?”劉承問。
“我。”江言回答。
“彈片是你取出來的?”
“是。”
劉承倒吸了一口涼氣。在這種毫無無菌條件、沒有麻藥、沒有專業(yè)器械的野外環(huán)境下,徒手取出嵌入腹部的手雷彈片,并且成功止住了大出血。
“這套野戰(zhàn)急救手法……”劉承看著江言,“保住了他最后一口氣。如果彈片留在里面,或者止血位置偏差一厘米,他撐不到現(xiàn)在。”
江言沒說話。他知道,這套手法,是蘇安教的。
劉承迅速給秦野打了一針強心劑,掛上血袋。
“馬上轉(zhuǎn)移!傷員隨時會休克!”劉承大喊。
幾名醫(yī)療兵抬來專業(yè)的擔架,把秦野小心翼翼地移上去。
鄭弘毅看著秦野被抬上直升機,轉(zhuǎn)過頭,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蘇安呢?”鄭弘毅的聲音冷得掉渣。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高鎧的身體抖了一下。他低下頭,不敢看鄭弘毅的眼睛。
“我問你們,蘇安呢!”鄭弘毅猛地拔高了音量。
蕭東升部長千叮嚀萬囑咐,蘇安是國之重寶,是龍焱未來的核心。這次雷霆行動,蘇安的安危是重中之重。
現(xiàn)在秦野重傷垂死,蘇安不見了。
江言站直身體。
“報告副部長。”江言的聲音很干澀,“蘇安……離隊了。”
“離隊?”鄭弘毅上前一步,死死盯著江言,“去哪了?”
高鎧突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她去引開敵人了。”高鎧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哭腔。
鄭弘毅愣住了。
“毒蝎啟動了炸彈。”高鎧哽咽著說,“蘇安拆了炸彈。毒蝎帶人追殺我們。蘇安把黑匣子交給我,讓我?guī)е讼瘸贰K粋€人……留下來斷后了。”
鄭弘毅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
一個人,留下來斷后,面對毒蝎那群殺人不眨眼的雇傭兵。
這和送死有什么區(qū)別?
“她走的時候……”高鎧說不下去了,他想起了蘇安那個眼神空洞、毫無情緒起伏的死寂狀態(tài)。那個狀態(tài)比任何憤怒都要可怕。
“她拿走了教官的刀。”高鎧咬著牙,把眼淚憋回去。
鄭弘毅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馬上聯(lián)系搜救隊。”鄭弘毅轉(zhuǎn)頭對通訊兵下令,“擴大搜索范圍。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是!”
直升機的螺旋槳再次轟鳴起來。
鄭弘毅看著黑漆漆的鬼哭嶺。
蘇安,你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