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后板著臉坐在榻上,腦中思索著下一步的計劃。
現在她已經‘薨逝’,圣旨已下,不能轉圜。
她可以不回宮,也可以不給蘇芙蕖找麻煩,但是,她必須要給元鈺一個好的生活,讓元鈺過人上人的日子!
這對于現在的她來說太難太難。
張太后一時有些心焦,第一次后悔,當年若不讓元鈺入宮,認作義女,哪怕嫁給晉親王這個浪蕩子,也比現在這樣強十倍。
晉親王雖為人浪蕩,但深得秦燊信任,當個富貴王爺終老不成問題,且他貪圖美色,誰好看便喜歡誰。
她不敢說元鈺國色天香,可那容貌是江南第一美人,十足十的出挑,嫁給晉親王,生下兒子傍身,她再想辦法處理掉晉親王的后院,多多修剪花枝,這也勉強是一樁好姻緣。
或是她若不那么計較當年的事情,早早扶持張家,讓張家重新回到京城,元鈺也是有娘家可以依靠的人,屆時婚嫁找個門當戶對的好兒郎,也是不錯。
總之都比現在好!
張太后呼吸沉重壓抑,腦中緊急叫停,落子無悔,與其花時間去后悔,不如想辦法解決問題,總會有辦法。
“姑母!”
一聲急切喜悅的少女聲音打斷張太后的思緒,張太后抬眼一看,竟然是元鈺!
她眼里劃過吃驚和喜悅。
張元鈺發髻微微凌亂,臉上和衣服卻干干凈凈,顯然是打理過的,她快步向張太后而來,張太后起身去迎,一把抓住張元鈺的胳膊,這才終于有了實感。
不是做夢。
“你怎么回來了?他們有沒有為難你?”張太后著急關切問道,呼吸屏氣凝神,生怕聽見不好的回答。
按照她與秦燊的約定,元鈺本是明天晚上才能回來。
張元鈺眼眶微紅搖頭:“沒有,他們只是關著我,誰也不和我說話,但沒有欺負我。”
“今早是宗嬤嬤親自把我放出來的,她說是姑母做了很大讓步,才讓陛下把我放出來的,她說陛下準我與姑母回江南生活。”
張元鈺說著聲音遲疑哽咽,她四下看看,確定只有她們兩人,這才小聲試探性地問:“我聽說…宮里太后娘娘今早薨逝,姑母…你是不是為了我?”
張太后見張元鈺眼睛通紅,聲音哽咽,她心軟又心疼,一把將張元鈺摟在懷里,一起進廂房將門關得很緊。
“你不要多想愧疚,我是技不如人,若非如此,你也不會被抓,是我連累得你。”
張太后將仍在驚慌中的張元鈺攬在懷里安慰。
雖然元鈺說沒人為難她,但是好端端的一個千金小姐,被關在暗處看管兩日,肯定很害怕。
她心疼的要命。
自從她們母女重逢,暗地里見過多次,可宮里有宮規壓著,她生怕別人看出端倪,一直克制非常,元鈺也極其克制,她們母女還是第一次如此親近。
大難不死后的久別重逢,將兩人之間隔著的堅冰驟然化解。
張元鈺聽到張太后的話,心中最后那一絲芥蒂徹底消失,她終于埋在張太后的肩頭上哭泣,發泄著心中積壓的情緒。
其實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怨怪張太后的,怪她將自已生下來卻又不管她,將她丟在江南小鎮上由奴仆照顧。
那些奴仆表面恭順,實則總是糊弄她年紀小不知事,坑騙她的錢財是小,偶爾還拿她取樂。
最初她并不知道那些手段是取樂,比如故意給她畫花的妝容、穿錯的裙子、甚至是教錯的禮儀。
她像個白畫布,被人任意潑灑描繪。
直到她悄悄被接入張府,見到幾個舅舅、舅母和一眾兄弟姐妹,她畫著與丑角不相上下的妝容,穿著系錯帶子的裙子,行著蹩腳的禮儀…
她看到張家眾人驚詫不定的神色,還有兩個四五歲的小外甥,笑她是不是戲班子里新請的角兒。
小外甥被呵斥帶走,其他人保持著禮貌和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們都在給她留顏面。
舅母讓貼身嬤嬤將她帶下去休息,準備用晚膳,她剛一下去就被嬤嬤帶著沐浴更衣,重新梳洗。
李嬤嬤人很溫柔,言辭體貼周到,處處顧及她的顏面,但李嬤嬤教她的妝容,裙子的穿法,甚至是最簡單的禮儀都深深刺痛她敏感的心。
事后她裝作無事參加晚宴,得知伺候自已的那些奴仆都被發賣,一個不留。
她嘴張了又合,那些奴仆確實有萬般不好,可卻是陪她一起長大的人。
舅母仿佛知道她的想法,溫柔道:“尊卑有別,主仆有序,奴若欺主,只有一死,你寬恕他們的死罪,已經是你仁慈,若再留在身邊,日后旁人還會欺負你。”
張元鈺沉默片刻,低頭道:“全憑夫人做主。”
她叫不了舅母,更難叫出母親,就只能叫夫人。
回到張府后,有專門的嬤嬤和先生教她詩書禮儀、穿衣上妝等等,她幾乎是從頭開始學,學的吃力,但她學的很認真,她不想再被嘲笑。
先生說奴仆欺主,怠慢她,乃是大罪,教她如何統御下人,教她如何不自卑,底氣十足,讓人不敢欺負她。
她學的越多,知道的越多,看到張府內團結和樂的景象越多,她就越怪,甚至是恨那個傳說中的母親。
所有人都說奴仆欺主,可在她的記憶里,幼時的奴仆對她很好、很周到,起初外祖父會來看她,后來漸漸不來了,送來的只有夾在信件里的銀票。
她不知銀票是多少,能干嘛,只能交給身旁的嬤嬤。
慢慢的,嬤嬤總是說世道多難,哄著她,再向外祖父要些錢,她不明所以,只好寫信要錢。
外祖父從不多說什么,只有空白的信件和多余的銀票,仍舊不來看她。
她像是個多余的人,被遺忘在小鎮上獨自度日。
奴仆是最會看眼色的,她知道,是親人先欺她,輕視她,奴仆才會作弄她,以至于徹底不將她放在眼里,連她被張家秘密接走都不知道,還在給她畫著丑角的妝容…
若什么都不懂,那痛苦還勉強能忍耐,通人事后,從前那些痛苦便如鯁在喉,時時刺痛。
張元鈺陰暗自卑的心思作祟,開始故意與張家兄弟姐妹爭寵、爭地位、爭所有好東西。
她的人緣變差,許多人都不喜歡她,但是她根本不在意,她只要別人不痛快。
直到她入宮,她的本意是給張太后找麻煩,報復張太后對自已的冷遇。
可是張太后見她時,永遠溫柔、寵溺、包容,無論她怎么陰陽怪氣、冷嘲熱諷,高貴的太后都像是聽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她身邊的嬤嬤勸她,不要這樣對太后娘娘,教她宮中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她逐漸改變心意。
她要爭,爭到最上游,再去找張太后的麻煩,她要讓張太后后悔,后悔丟下她!
張元鈺開始假裝順從,跟著張太后學習管家理事治宅等等,張太后非常有才華,有才華到讓她自卑、羞愧、壓抑、不平。
若是她跟在太后身邊長大,那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吧。
張元鈺內心極其矛盾復雜,對待張太后的態度乎好乎壞,她試圖在情緒上讓張太后難受,可太后仍舊不疼不癢,還是那副處事不驚的包容模樣。
她就像個跳梁小丑。
直到她被抓,她第一次看到張太后雍容華貴的臉上出現驚恐害怕,原來張太后也會腿軟,也會害怕,也會難受…
她被關起來的兩日想了很多很多,她在陰暗的牢里,每日都能聽見鞭子抽打的聲音和人的慘叫,還有不時被人拖出去的血人,肝膽俱裂。
這時候她腦子里都是張太后擔憂她的模樣,她突然很想她。
等她被宗嬤嬤放出來,聽到太后薨逝的消息,最初是震驚和不敢相信以及深深的恐懼。
待她知道太后沒死,而是在驛站等她回江南時,她的心驟然落地。
同時,內心深處升起奇異的暖和澀。
原來母親是愛她的,愛到,愿意為了她放棄世間頂級的榮華富貴。
這樣的母親,當年拋棄她,一定是不得已吧?
“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想好出路,不會再讓你受苦…”張太后滿臉淚痕,抱著張元鈺喋喋不休的安慰,試圖給張元鈺力量和底氣。
半晌。
張元鈺打斷張太后的話,她聲音嘶啞抽泣:“娘,回江南吧。”
她一直在擔驚受怕,一直在焦慮謀劃,自卑和壓抑折磨著她如影隨形。
她只想過安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