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宮上下瞬間忙碌起來,處處掛上白幡、白綾,紅燈籠換成白燈籠,色彩艷麗的陳設全部撤下,連帶著宮人的穿著都變成白布袍和白鞋,天地仿佛驟然換成素色。
報喪鐘敲了又敲,報喪太監在宮中四處奔走。
秦昭霖本是在書房看著書信,聽到報喪鐘心中一震,不等他問,長鶴已然匆匆進門跪地回稟:
“殿下,太后娘娘方才薨了!”語調哀婉悲戚,又重復一遍圣旨內容。
秦昭霖震驚一怔,旋即皺眉。
張太后素來低調,每年他們只見三五次,多在大節慶時他去拜見,太后娘娘會接見,敘話多慈愛和賞賜,除此之外便無其他。
他們本就不是親祖孫,再加上見得少,曾經的母后也不讓他多親近,感情本就淡薄,他沒有多少傷心之感,但這兩年發生的事情太多,他驟然聽聞死訊,悵然若失。
稍許沉默,秦昭霖道:“掛孝吧,讓后宅眾人服孝哀悼。”
“是,奴才遵命。”長鶴應聲退下。
東宮上下亦極快的掛上白幡,處處與皇宮一樣。
后宅女人換上素服,脫去脂粉釵環,齊聚太子書房門口,秦昭霖穿著重孝出門。
不等他開口說話,小盛子帶著呼啦啦的一眾宮人出現,誦讀陛下要求太子挪宮口諭。
東宮眾人大驚。
她們雖然早就知道陛下要讓太子挪出東宮去宮外居住的消息,但是這么久一直沒有動靜,還以為這事就這么算了,宮外居所不過是陛下找個借口給太子置辦的產業。
她們都沒想到挪宮的消息來的這么快、這么急,兩日之內,尋常富戶搬家兩日都搬不完吧!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不必擔憂,陛下有令,宮務司上下全力配合太子殿下挪宮,保證兩日內肯定搬完。”小盛子渾身素色,面容還帶著悲戚,語調沉重道。
秦昭霖深深皺眉:“太后娘娘剛剛薨逝,孤等還要去守夜哭靈哀悼,怎么也要等祖母三七過后再挪宮才能略表孤的孝心。”
小盛子躬身更低,一派恭敬答:“太后娘娘宅心仁厚,體恤戰事和百姓,不想大操大辦,陛下感念太后慈心,特允百官命婦以及后妃皇嗣不必哭靈守夜,只在府中哀悼表哀思即可。”
“陛下會親自守夜,已全孝道、盡哀思。”
“……”秦昭霖暗自握拳,隱在衣袖里的骨節發白。
父皇這是一定要他搬了。
“好,搬吧,長鶴,全力配合宮務司。”
“是,奴才遵命。”
“孟側妃,后宅一應事務你來負責。”
“是,臣妾遵命。”
秦昭霖簡單安排好人員和各自負責的事務,忽略陶明珠期盼復雜的目光。
他現在非常不喜陶明珠,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東宮很快忙碌起來。
陶明珠胸口起伏深深,垂眸壓下眼底的熱意和鼻尖的酸澀,轉身回自已的院落安排宮人收拾東西。
她在無人處悄悄無聲抹眼淚。
為什么,為什么短短兩年多,一切都變了。
姑母死了,陶家倒了,太子也要搬離東宮…蘇芙蕖這個賤人反而步步高升,后宅掌權的是孟舒盈,得寵的是時溫妍,她變成一個透明人!
怎么會變成這樣!憑什么!!!
陶明珠眼淚掉的越來越兇,憤懣不平的情緒幾乎壓抑不住,她想做無數事情來報仇,但現實就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整日被太子軟禁在院落里,連院子都出不來,等出宮后,太子就更能軟禁她了…
陶明珠這一刻開始后悔,后悔選擇太子,后悔入東宮,更后悔沒有在那日的酒盅里下毒藥,就該一盅酒毒死蘇芙蕖這個禍害!
……
秦昭霖問小盛子:“父皇在哪?太后娘娘薨逝,父皇一定傷心,孤為人子,理應陪伴。”
小盛子內心唉聲嘆氣,這太子殿下怎么還分不清形勢,陛下若想要太子陪伴早就傳召,何必等到現在。
“殿下孝心天地可鑒,陛下如今政務繁忙,再加上要親自處理太后娘娘喪儀悲痛萬分,需要時間緩和情緒,陛下特意叮囑,讓殿下保重身體。”
“…好。”
小盛子又道:“殿下若真想略表孝心,可以稍等兩刻鐘,張丞相會親自主持太后娘娘的喪儀,想來張丞相老來失女必然悲痛,殿下可以多加陪伴安撫。”
這是師父特意吩咐的,若是太子殿下執意要見陛下,那就讓太子殿下去陪張丞相。
他不知緣由,但照辦總沒錯。
“好。”秦昭霖應下。
不久后,張丞相和秦昭霖相聚在慈寧宮,慈寧宮白幡飄飄,大殿中間赫然放著一臺極好的金絲楠木棺槨,兩側是寶華殿的大師正在誦經。
正殿下兩側都是跪著哭泣的宮人,為首的便是宗嬤嬤,每個人都是神色沉重悲戚,氣氛壓抑至極,空氣中有燃燒紙錢的味道。
張丞相亦是雙目通紅無聲落淚。
秦昭霖跟著張丞相進正殿,他上香跪在蒲團上磕頭,一切如常,張丞相不知在和寶華殿大師說什么,隱在誦經聲里聽不清。
他心中的疑惑微微散去,但總有一種怪異之感。
秦昭霖很難相信張太后竟然就這樣薨逝,上次見面時張太后還是精氣十足…宮中一定發生過什么,而他被瞞在鼓里。
他面色沉重嚴肅,混在這樣悲戚的場景里十分正常,他想看看棺槨里張太后的遺體,棺槨卻早已經被合上,什么都看不到。
“太后娘娘的棺槨為何這么早就已經蓋上?”秦昭霖靠近宗嬤嬤,不動聲色問道。
宗嬤嬤抹一把眼淚答:“回殿下,今晨奴婢發現太后娘娘薨逝,先是稟告陛下,陛下讓寶華殿的大師來收殮。
寶華殿大師說太后娘娘今年犯忌,若是能熬過去,那還有十數年壽祿,若是熬不過去,便壽盡殯天。
眼下太后娘娘已經薨逝,但因為是犯忌而亡,不好讓人吊唁哀悼,以免沖撞,所以由陛下做主,提前封棺了。”
秦昭霖深深皺眉,點頭不再說什么,勉強壓住心中奇異之感,待張丞相與寶華殿大師說完話后,他再次回到張丞相身旁,親自跟著張丞相為張太后的薨逝奔走。
他幾次暗暗試探,張丞相的回應無可指摘。
與此同時,宮外驛站的張太后也聽說自已的死訊。
她先是一愣,旋即笑起來,笑好一陣又收斂笑容,面無表情,唯有眼底閃著陰冷。
秦燊,她的好兒子,還真是寵愛蘇芙蕖至極,生怕自已再回皇宮給蘇芙蕖找麻煩。
這一招釜底抽薪,夠絕,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