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留意,寧波府曾為這昌榮商號題請新筑官道事...”
“尋常商賈,便是義薄云天,修橋筑路,以回饋鄉鄰,也多是筑些近鄉小路。從未聽說過有商號,不惜豪擲萬金,替朝廷筑大道之說。”
隨著其搖頭晃腦地訴說,周振手中的笏板節奏感十足的上下躍動著。
一個按察僉事的實職若能出缺,朝廷要找替補,大概率便是從察院、六科這類監察系統中挑人。
哪怕這事成了,剛晉給事中的周振也沒法摘取這“勝利果實”。
但能替科道同僚沖鋒陷陣,亦是他周振正在被科道接納的信號。
自信自己一旦被同僚接納,那么今日自己為他人沖鋒,下次便會有人替自己發聲的周振立功心切,這話說著說著,便顯得急了點:
“臣原本還在琢磨這昌榮號所圖為何,如今結合金華等三府奏報,臣斗膽猜想:這昌榮號,怕是早有反意。”
“筑大道,是為兵馬通傳;聚萬民,是為私結鄉勇、暗中蓄力...”
“一派胡言!寧波府所作所為,一舉一動均有奏本報與朝野周知。如此坦蕩之舉,何來不臣之說?”
意圖不軌的指控,瞬間引得同樣在今年才晉員外郎的閆立站班怒喝。
二月中旬才晉為戶部員外郎,擁有了朝參資格的閆立,這段時間可沒少憋氣。
朝會上的群臣攻訐、相互推諉,可謂是狠狠地刷新了一波閆立的三觀。
他萬萬沒想到,在朔望大朝會上表現得一派和諧的群臣,背地里竟會是這種近乎勢同水火的關系。
更加沒想到,這樣一個本應該用來處理國政的朝會,其大量篇幅、時間都得浪費諸如互打嘴炮等等,在其眼里完全與國無益的行為上。
此前,閆立初來乍到,不便,也不敢對此多說什么。
可現在,眼看著那工科的周振,大有把人往死里整的念頭,閆立頓時就忍不住了。
“大奸似忠,誰能保證寧波府奏報,不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故意蒙蔽圣上?”
面對閆立這位從五品員外郎的斥責,七品的周震絲毫不慌,反手就將了閆立一軍。
饒是閆立與李斌有過同僚之誼,他也不敢替李斌在這種涉及謀逆指控的大事上擔保啊!
這近乎于無賴的邏輯陷阱,氣得閆立愈發紅溫:
“給事中所言,完全就是宋之‘莫須有’!”
“以某觀之,漢陽在寧波所為,與其任宛平知縣時何異?怎得在京師置廠立坊,是活民有功,到了京外,就成了私結鄉勇?!”
閆立這看似沖著周振去的反問,亦是在悄悄替李斌拉回形象:
建廠置業,這種操作本來就是李斌常用,乃至于習慣性使用的施政方式。
他又不是第一次這么干了,何必大驚小怪?
閆立說完后,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嘉靖。
可令閆立失望的是,嘉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不見疑慮的皺眉深思,更不見信任恢復時的放松...
甚至就連那周振,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緒的變化,只見他的回答仍是那么輕飄飄的:
“宛平乃天子眼前的首善之地,內有鄉民良善,尋常人等難以煽動生亂;外有京師大營從旁震懾,其建廠聚民,自無不可。”
“然寧波之地,距京千里,更有市舶海港,廣聚番邦。”
“這陳巡撫奏報,甘肅之地,多有鎮守與那回夷來往密切,更有甚者將那回夷奉為上賓,大有竊居河南之意。”
“既然西北之鎮守,都有那里通外夷之輩。誰又能保證,東南大地,不會出現同樣的問題?”
“臣乃言官,行的是風聞奏事。只是從陳巡撫之題本,聯想到了寧波異動,倒也不是說李道臺真有不臣之舉。”
“只是前車之鑒,后車之師。”
“李道臺沒有反意,那固然是好。待其返京之時,臣自會登門,向其負荊請罪。”
“但值此西北動亂之時,臣還是認為,東南之地,一動不如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