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世的經濟學概念里,有一句話叫做:貨幣的大放水,誰距離出水口近,誰就能接到更多。
寧波府如今,平頭百姓除了少部分人,或因村莊聚居的位置靠近新設官道,便于被征募打工,算是吃上了嘉靖五年新政的部分紅利外。
對絕大多數的寧波府百姓而言,嘉靖五年的上半年,他們的日子并不好過。
下沉市場的課稅局、加入者越來越多的寧波府風俗業行會等機構的設立,在為寧波府帶來更多門攤商稅的同時,卻也在實際上提高了整個寧波府市場經營者的經營成本。
老話常說:“買的永遠沒有賣的精。”
古今中外的商賈,在面臨新增的稅務成本時,做法往往出奇的統一:商品漲價!
從半掩門的勾欄,到街頭巷尾的小攤;從金碧輝煌的高檔餐廳,到販賣金銀珠寶的首飾鋪...
李斌實收的商稅越多,這次漲價的波及面便越廣,幅度便越大。
時至嘉靖五年三月,寧波府內。
糧價已漲至石米八錢七分,若無意外,沖破九錢的大關,指日可待;余姚產的中白棉,原本八分銀一斤的出廠價沒變。
可等它到了寧波的棉布織坊后,卻陡然上浮至一錢銀一斤。
這就讓原本市場批發價,也就是這寧波棉布織坊的棉布出貨價,以松江標布為例,直接從二錢四分,暴漲至三錢。
價格直逼過去,品質更高的商品布:江南細布。
同樣的道理,江南細布等價格更高的商品,也因稅務成本更高的緣故,漲幅更為劇烈。
這種大規模、大面積的市售商品價格暴漲。所影響到的人群,不只有寧波府的百姓生活。
更有大量的商人,也因棉布、絲綢的生產成本上漲,導致其所售產品在價格上失去了同湖州、松江、紹興等府出產布匹的競爭力,對外銷量開始走低。
受此影響,李斌在寧波府的風評,那也是越來越差...
有說這李斌,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有說李斌,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
明明連不惑之年都沒到,人都還沒活明白,就想學人家搞什么“大刀闊斧的革新”,純屬是不知自己有幾斤幾兩...
亦有些陰謀論調,說李斌如此“橫征暴斂”,再將錢財轉給如陸氏、楊氏等大族修橋筑路,其背后必然存在著利益輸送的關系...
這后一段輿論的來源,明顯到了李斌壓根不用派人查探的地步。
能知道陸、楊二族筑路所費來自哪里的人,除了本地士紳,再無他人。
只是,此時的李斌,卻沒功夫顧忌這些“細枝末節”。
府衙外的景象,頗有些類似后世的華夏工廠困局:
工廠的低工價,讓工人不滿意;可工資高了,又容易導致工廠的外流,集體搬遷至人力成本更低的東南亞等地。
在沒有新的,能夠承載如此多就業的新載體、新行業發展成熟前,貿然提升工價,反而可能“好心辦壞事”,導致大面積的失業。
同樣的道理,對現在的寧波府而言。
像過去那樣放任商稅的大量流失,會有什么后果,歷史上已經勘明了;
可若是不放任這些商稅流失,讓商品利潤大量集中在江南商賈、士紳群體的手中,以至于形成明末那種:朝廷是窮鬼、百姓也是窮鬼,唯獨中間這波士紳、商賈富得流油的局面。
那又會導致眼前這種:寧波府加稅了,但其他州府卻沒有的尷尬局面。
若是不能趕緊解決成本上漲帶來的市場競爭劣勢,極度依賴府外出口貿易的寧波,必然會迎來經濟的衰退。
以輕手工業為代表的核心產業衰退,所能帶來的諸如“雇工薪資下降、雇員減少、商賈破產、城內失業群體增加、社會不穩定性上升”等等負面影響。
絕不是單純搞些基建項目,提振那么個別行業的發展,所能平復與緩和的。
更加致命的是:單在一個寧波府實收商稅,就帶來了如此多的負面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