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么做？”
瞥見李斌眼底閃過的一絲陰霾，陸炳頓時嚴肅起來。
一個不太冷的知識：生于湖廣興王府、長于湖廣興王府的陸炳，其實是嘉興府平湖縣人。
而這種情況的出現，源自明代“籍隨宗定”的傳統。
即一個人，無論其生于何地、長于何地，長期居住在哪，其根本籍貫都會保留在其宗族所在地。
如李斌這類通過科舉，離鄉任職的官員。在京師也好，在地方也罷，在任職地登記的所謂籍貫，其實是一種游走在明律邊緣的“擦邊球”...
當然，這種“擦邊球”更像是一種對制度缺陷所打的補丁。
先是有明代官員，無論在職還是致仕，都享有不少賦役、司法上特權的實際情況。這一點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認同。
在不討論這種特權是否合理的前提下，僅從落實情況來看：
一邊是戶籍規定上，官員沒有單列的戶籍。
如陸炳，他老陸家是平湖縣軍籍，到他這仍是軍籍，無論他后面官做得再大，沒有特旨，這個戶籍都無法變更。
李斌，乃至幾乎所有大明官員的戶籍都是如此，完全由祖宗決定。
而另一邊，又是官員群體系統性的享受區別于普通軍籍、民籍者的特權優待。
那么問題就來了：
在地方執行政務時，如何確保這些“官員”能切實享受到優待，不會發生誤把官員當平民的誤會從而得罪人呢？
單列官員檔案，便應運而生。
而合法的，在制度上存在的官員檔案，叫內府貼黃。
聽名字就知道，這玩意是保管在內廷印綬監的。
便是需要更新官員的仕途軌跡、檔案信息，也是由印綬監出“外黃（分聯）”分與吏部、兵部進行登記。
記錄完畢后，轉印綬監核查無誤，再由印綬監貼在“正黃（底檔）”上，放進銅柜收貯。
很明顯，內府貼黃這玩意根本就不可能放在地方。
或者說，在明代的集權思想下，官員人事檔案這種敏感物品，皇帝不樂意，更不會允許外人窺探它的全貌。
于是乎，在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解法下：地方府縣基本都會默默地搞一套當地的“貼黃”，用于登記經常在本地活動的官員信息。
這種事，明面上不合法，但基本算是半公開的秘密。
皇帝知道，也理解地方官員們怕不小心得罪人的心思，更知道這種事根本無法禁絕。
是以，只要這信息只記錄本地在任、離任官員信息，皇帝通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離開京師時，李斌在宛平縣保留的“戶籍”，其實就是保留了“宛平貼黃”上的信息，而非真正將籍貫轉于宛平。
同理，哪怕陸炳一次都沒踏進過他們陸家宗祠，但它身上平湖陸氏族人的印記，卻是打得牢牢的。
若是一般人，單純在族譜上有個名字，未必有多大作用。
可陸炳，他是一般人嗎？
但凡他陸炳回嘉興吆喝一聲，李斌百分百相信，平湖陸氏絕對愿意為他陸炳...不說沖鋒陷陣吧，但用心幫忙，好傍上陸炳這位“皇帝奶弟”還是輕輕松松的。
更絕的是，陸氏又是江南、吳地四大姓“朱、張、顧、陸”之一。
不同世系的陸氏人，在江南可謂是多如牛毛。
比如他寧波府四大望族之一的月湖陸氏，自稱先祖為唐代名相陸贄。而好巧不巧的是，這平湖陸氏所自稱的先祖也是陸贄...
當然，實際上這兩家幾乎沒有任何聯系。
emmm...包括他們自稱的，傳自唐相陸贄，也都無法考證...
...
...
“拼山買山、拼蕩買蕩！”
將已經飛到“先拉平湖陸氏上車，再拐月湖陸氏上船”上的思緒，或者叫臆想拉回現實。
知道陸炳已將此事當真了，李斌也一改此前的嬉皮笑臉。
“我可以直言不諱地告訴你，如今浙東鹽場，僅我實地走過的：如鳴鶴、龍頭、穿山、大嵩等鹽場，有一個算一個。”
“這些鹽場的實際產能，比他們理論上所能達到的產能，最少差出了一點五到兩倍。”
“只要有充足的燃料供應，產量翻倍，輕而易舉。”
“若是能在燃料供應充足的情況下，再對生產工藝、制程進行優化，這產量還能漲三成。”
李斌的話，并未夸張。
此前他就推算過，哪怕是以40%的理論產能計算，以如今的制鹽技術，在不增加任何煮鹽鍋，也就是生產設備的情況下，每戶每月至少都能產出小近5引鹽。
僅一個鳴鶴場，兩千多灶戶，就能產一萬余引。
若是給他們充足的柴草供應，讓他們把產能拉滿，一個鳴鶴場就是兩萬余引。
而類似鳴鶴這樣的鹽場，寧紹之地，有足足十二家，其中不乏規模比鳴鶴場還要大的鹽場。
若是能把這十二家鹽場的產能全部拉滿，一個月就能給你干出特么二十四萬引鹽出來。
要知道：如今整個兩浙運司的歲辦額鹽，也才四十四萬引！
更別說，為了追逐利潤，追逐成本。
以往多以私鹽生產為主的灶戶、鹽商們，真就一點沒改良過制鹽工藝？
這話說出來，就像是上墳燒報紙，純粹糊弄鬼。
哪有商人能夠拒絕“降本增效”的優惠嘛~
就李斌自己知道的，慈溪蔣家就知道好幾種改良辦法。
其中最簡單的一種，莫過于連環灶。
這辦法可以說已經簡單到了一種令人發指的地步：
它就是用鐵導熱的原理，將單獨一口煮鹽鍋，和另外一到兩口鍋接在一塊。通過幾口鍋之間的熱量傳導，降低熱損耗，從而節約柴草的消耗。
李斌不知道為啥過去的官鹽不用這種辦法，但既然自己來了。
一點焊接（鍛焊）鐵條的錢，哪怕自己掏了都行！
當然，這招沒法提升產能，但它卻對提產，有著巨大的增益作用。
“你說了半天，我也沒聽明白到底能產多少？不過你說要拼山拼蕩，這個我倒是認同。”
就在李斌的思緒再一次沉入忘我的市場分析、產能估算、成本核算中時，陸炳頗為無奈的聲音響起。
對陸炳來說，他就聽李斌在那“提升、提升、提升”了。
可尼瑪的，我光聽提升有個屁用啊！
我都不知道你那鹽場原本能產多少，你光講提升，不講產量，你這不是耍流氓嗎？！
“能產多少？就憑寧紹現有的十二座鹽場，若有充足的柴草供給。每個月，最少二十四萬引，四千八百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