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倫理上說，犧牲少部分人的利益，讓更多人存活是一個偽命題。無論犧牲誰，都是對人權的褻瀆。”
“但很可惜，咱們這會，談的是政治。政治需要秩序的框架，任何可能破壞這個框架的狀況，都必須以最高的優先級去處理。”
“陷入死地的流民，便是擾亂秩序框架的不穩定因素。想要他們變得穩定，就需要給他們一條活路，而你們，卻在這個過程中，伸手阻擋...”
李斌坐在板凳上，扣著手指。
像是在給王顯宗解釋他玉河大族的敗亡，又像是在給自己的過往，梳理得失。
李斌的話，解釋了為什么嘉靖會支持他。
王顯宗頹然一笑，他也明白了自己錯在不是得罪了誰，更不是他玉河哪里沒做到位。
只是，他的政治敏感性太低。
或者說，是此時的京師政局，需要一筆額外的“橫財”來救命。而他玉河，正好就抱著這筆財富，在京師的眼皮子底下招搖過市...
事到如今，他也沒有去問什么，為何李斌不給他玉河一個機會，好好談談。這種問題，對著隔著鐵窗的兩人來說，都是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問題。
正如當初，玉河跟進加盟擴張這事一樣。
招牌掛的是王記，但促成這一切的，卻絕非王氏一家。
而想要統一鄉中各族的思想，這無疑又是這世上最困難的事。
如果統一不了其余各族的思想，那他王顯宗但凡敢在玉河提出“出讓西山榷利”的話。
那他本人，就會成為玉河的“叛徒”，成為那被祖宗唾棄之人。
莫說號令玉河，他本人都得被驅逐...
人，尤其是身處群體中的人，普遍都是短視的。
他們看不到這些，這就會讓，那極個別特殊的人，哪怕看到了不好的未來。卻也不得不被裹挾著，繼續向前。
“我族同胞，大人打算如何安置？”
臨死之前，王顯宗最后問道。
“拆分，混編。一部分編入煤業公所，繼續在西山做工；一部分去京師，車船店腳，各行各業...”
剛起身準備離去的李斌，聽見身后的聲音，停住腳步。
臨到頭，李斌還是不忍讓這個為了同族之利，操勞了一輩子的族長，帶著不安離去。
“在我離京前，會安排好的。老先生...一路保重！”
李斌說完后，抬腿沿著監區的坡道，離開了這個混雜著無數黑暗的牢籠。
而隨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監區，原本矗立在李斌身后的那兩名校尉也開始了屬于他們的任務...
在詔獄的地下，埋著一根直徑在一米左右的陶制管道。后世之人，在其中發現了殘留的人體組織與毛發。
在這里，所有不便公開的處決，宛如家常便飯。
李斌不喜歡這么做事，卻也不得不承認，有些事，最好的結局就是沉默。
哪怕有明面上給這王顯宗等人擬定的“罪名”，但倘若公開處決。京師百姓又不是瞎子...
在他們的眼里：你流民都要去搶人家玉河人的飯碗了，還不許人玉河人反抗嗎？！
與之前的問題一樣，藏在這“搶飯碗”背后的“再分配”，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看到的。
甚至這種問題，你主動去解釋，也解釋不清。
從監區走出，李斌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忙活起來。
拿下這些玉河大族，只是第一步。后續的事情，若是安排不好，這架就白打了，人也白死了...
李斌知道，以嘉靖這種既得利益者的胃口。他絕不僅僅只滿足于西山后續的，可以通過提督西山礦務衙門直入內帑的礦稅收益。
這抄家所獲，他也盯上了！
從他迅速批準了自己的舉薦這一行為中，就能明顯看出來嘉靖的意圖。
說句不好聽的話，人嘉靖都為了這西山之利。暫時性的放下了對京通倉的指染，他不是在圖更大、更直接的收益，怎可能會如此干脆的將代表宮內意志的提督倉場太監，火速調往西山？
和皇帝分錢這種事，李斌不反對。
畢竟時代就是這么個時代，真一毛不拔，不給嘉靖分贓。那除非自己完全倒向文官陣營，否則小命堪憂。
但...
“你特么的不能太過分??！”
翌日，詔獄。李斌那小小的“牢房”內，陳老公公還有陸小爺，將這不大的房間擠得滿滿當當。
李斌正瘋狂地拍打著那張可憐的書桌，咆哮著。
“那特么是四萬人！四萬！”
“就是要養活四萬頭豬，那也不是這區區兩萬現銀能夠的！”
“冷靜！冷靜！”
桌旁，陸炳一副“你瞧，我就說會這樣吧”的眼神，瞥向陳佑公公。而這陳公公，依然老神在在...
他當然知道這兩萬兩現銀說出來，李斌肯定不可能接受。
冒著這么大的政治風險，折騰出這么個事，最后就這么點收益，那不是鬧嗎？人宛平縣今年光是戶部撥款的軍器外局建設尾款都還有兩萬呢！
但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要想開窗，先把屋頂掀了！
“老子沒法冷靜！”
李斌猛地拍開陸炳伸來的手掌，沖著陳老頭怒目而視。
正所謂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李斌知道老陳頭心里的盤算...
演嘛，誰還不會呢？
為了爭預算這種事，別說吵架罵娘，撒潑打滾，直接上演全武行的事都有呢！
不磕磣，根本不磕磣！
“珠寶、字畫，文玩、古董，你們全部拖走。黃金你們也可以拿走，但銀子！現銀，必須留在宛平！這事沒得商量！”
“不可能！”
這是吹胡子瞪眼睛的陳老頭，聽到李斌這狂言，老頭都無語了。
而另一邊，陸炳更是以手扶額。
他知道眼前這兩人都是在“表演”，但你們的表演...能不能特么的接點地氣?。?！
經過整整一夜的清點，玉河大族，包括王氏、李氏、趙氏等七姓八家。單是深埋族庫的現銀，就抄出了四十萬兩。
只能說，自古以來，賣煤的就沒窮過。
“漢陽兄，你別說氣話嘛！還有陳公公，你也是...”
身為嘉靖指定“潤滑劑”的陸炳，看著劍拔弩張的兩人，雖然心里在罵娘，但皇帝的差事卻不能不辦。
只得硬著頭皮，插入對話：
“陛下那邊是有難處，陳公公也是忠心體國。但這不是，還沒到那地步嘛，再說漢陽兄這邊...”
“他那畢竟管著幾萬張嘴呢，兩萬確實太少了！這錢，陛下拿了也會于心不安，咱不能讓陛下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