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一座懸空城降臨這個世界,若不能將其奪下,整個世界或將淪為魔域。
大周書院連續七道征召檄文,一道比一道急迫,一道比一道嚴厲,字里行間透出的血腥氣幾乎要透紙而出。
如今,更傳聞書院的“巡天鑒”已派出持令使者,分赴各派,其權柄如帝親臨,可先斬后奏——那不是邀請,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征調。
崇德派,這千年宗門,如今也像被架在文火上炙烤。
從云深不知處的元嬰老祖,到靈田里伺候禾苗的煉氣童子,無人不知,參戰已成定局。
而那第一波被推上前線的弟子,注定是用來試探魔族虛實的……棄子。
誰能留下,誰必須去,這生與死的抉擇,像一場無聲的瘟疫,在宗門的每一個角落瘋狂蔓延。
靈石、人情、舊恩、新仇,一切皆在暗流下洶涌交換。
丹符堂內,地火咆哮著穿過符文陣法,舔舐著千百只丹爐的爐底,將室內映得一片赤紅。空氣中濃郁的藥香仿佛也帶上了硝煙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羅小滿一襲素凈的青衣,安靜地盤坐在自己的丙字十七號丹爐前。
她身形纖細,面容清秀,此刻卻抿著唇,眼神專注得只剩下爐內跳躍的火焰與藥液融合的細微變化。
周遭師兄弟們的躁動、管事們壓低聲音的急促交談,似乎都被她隔絕在外。
“小滿!你怎么還坐得住!”
一道急切的熟悉聲音闖入這片寧靜。只見身著鵝黃衣裙的蘇婉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她平日靈動的眼眸此刻寫滿了倉皇。
“抽簽了!執事堂……所有筑基弟子,立刻去抽簽!”蘇婉抓住羅小滿的胳膊,手指冰涼,“紅簽上前線,綠簽守山門!快去吧,再晚……再晚就怕連抽簽的資格都沒了!”她的話語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那是源于對未知戰場的極致恐懼。
羅小滿抬起眼,看到蘇婉煞白的臉,手中最后一個繁復的“凝元訣”穩穩打出。丹爐輕鳴,爐蓋開啟,十二粒珠圓玉潤、隱現云紋的“清心丹”落入白玉瓶中,丹香撲鼻。
她收起玉瓶,緩緩起身,理了理微皺的衣擺,聲音平靜無波:“婉兒姐,別急,我這就去。”
執事堂前的廣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空氣凝滯如山雨欲來。高臺上,面容冷硬如鐵的刑律長老面前,兩只巨大的、銘刻著隔絕神識符文的玄鐵簽筒,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無人喧嘩,只有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那決定命運的竹簽被抽出時,與筒壁碰撞發出的、清晰可聞的“嗒”聲。每一聲輕響,都讓臺下的人群一陣細微的騷動。
弟子們依次上前,伸手,抽簽。剎那間,有人面無人色,踉蹌后退;有人狂喜難抑,幾乎虛脫;有人強忍淚水,指甲掐入掌心。
蘇婉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走上前,閉眼抽出一簽——頂端那抹猩紅,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猛地縮手,嬌軀劇顫。
“不……怎么會……”她喃喃自語,淚水瞬間盈滿眼眶,絕望如同深淵將她吞噬。
輪到羅小滿。她步履平穩地走上前,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白皙修長的手指探入簽筒,隨意地捻出一根——通體碧綠,象征著生機與安穩。
她低頭看了看掌中的綠簽,又抬眼望向不遠處搖搖欲墜、淚痕斑駁的蘇婉。蘇婉也正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絕望、不甘,還有一絲為好友慶幸的復雜情緒。
羅小滿沉默著,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綠簽。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她快步走到蘇婉面前,毫不猶豫地將那根碧綠竹簽塞進蘇婉冰冷的手心,同時輕輕取走了那根刺目的紅簽。
“婉兒姐,”她的聲音清澈而堅定,打破了死寂,“讓我去。”
蘇婉猛地抬頭,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小滿!你瘋了!那是前線!是魔族!你會死的!”
“我知道。”羅小滿打斷她,將紅簽握緊,指節微微泛白,臉上卻露出一絲淺淡而復雜的笑意,“我想去……會會魔族。”
抽簽結束之后,羅小滿沒有回丹符堂,而是徑直走向一片人跡罕至的紫竹林。
林深霧繞,竹葉沙沙。彭小滿在一處空地上站定,指間不知何時已扣住一枚形似枯葉、色澤暗沉的玉符。她指尖靈光微閃,一道極其隱晦的波動無聲無息地沒入地面。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一道迅捷如風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掠入竹林,在她面前停下。來者同樣身著崇德派弟子服飾,面容普通,是那種放入人海便會立刻消失的長相,唯有一雙眼睛,銳利而沉靜。他名叫彭昱辰,與彭小滿一樣,是彭氏埋于此地的暗樁。
“何事急召?”彭昱辰語速極快,目光掃過彭小滿瞳孔微縮,“你……”
這是第一次,“青竹”與他見面時沒有戴面紗,沒有任何多余的遮掩,真容相對。
這意味著什么,兩人心知肚明。
她即將離開,并且絕無歸期,所有的偽裝都已失去必要。
“我將前往螟州前線。”彭小滿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如同竹葉摩挲,卻字字清晰地落在彭昱辰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時間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她語速不由加快:“時間緊迫,長話短說。我走之后,崇德派內所有情報傳遞、人員聯絡,由你全權接手。”
彭昱辰面色一凝,目光在她清秀卻決絕的臉上停留一瞬,重重點頭,所有的責任與承諾都壓縮在這簡短的回應里:“明白。你放心。”
彭氏家族的根基就在螟州映月山。
如今,魔族壓境,懸空城陰影籠罩,家族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
值此危局,家族動用手段在“魔語”的破譯上取得了驚人的突破。
這意味著家族可以收集魔族的情報,家族需要一個領頭人來做這一切。
彭小滿在家族三代弟子中,公認在情報分析、戰略研判上天賦最高、手段最凌厲、心思最縝密的人。無人能出其右。她不僅需要回去親自驗證那些被破譯的魔語,更肩負著整合所有信息,為在魔族兵鋒下艱難求存的家族,厘清迷霧,指引方向,乃至在絕境中尋得一線生機的重任。
大周書院的征調令,正好給了她一個順利回歸家族勢力范圍的“正當”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