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竹山莊，暮色四合，最后一縷殘陽如血，將山莊的飛檐翹角染成暗紅。
彭英怡與彭家炎踏著暮色歸來，衣袂間尚帶著風(fēng)塵氣息。
此番與鳳塵宗會面后，母子二人神色間多了幾分決然。
“芷柔姑娘。“彭英怡在回廊處駐足，絳紫羅裙在晚風(fēng)中輕揚(yáng)。
她聲音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jiān)定：“我們明日便啟程。“
芷柔指尖微顫，新生右手的經(jīng)絡(luò)傳來隱隱刺痛：“去……哪里？“
彭英怡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芒，她凝視著芷柔蒼白的面容，緩緩開口：“你想去哪里？“
“我……“芷柔的喉頭滾動了一下“我想回落星灣，回醉……醉月樓，找我?guī)煾堤K挽晴。“話音未落，一滴清淚已順著她消瘦的臉頰滑落。
彭英怡輕嘆一聲，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淚痕：“現(xiàn)在不行。“
她的目光越過芷柔，望向遠(yuǎn)處云霧繚繞的天際，“我們先去鯤鵬仙城，待你傷勢穩(wěn)定后，再一路向北……“
……
翌日拂曉，晨霧未散。
三人輕裝簡行，踏著露水離開山莊。芷柔回首望去，箭竹山莊在霧靄中若隱若現(xiàn)，恍若蜃樓。
暗處，墨鱗的身影與陰影融為一體。他目送三人遠(yuǎn)去。
“去吧……“沙啞的低語隨風(fēng)消散，“待血河老祖知曉彭臻就是陸道全……必然會親自出手，血洗箭竹山莊。而那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放在這場大戰(zhàn)上，無人會留意他。
他只需要趁亂潛入禁地，吹滅盞魂燈，便可徹底擺脫彭家的控制，重獲自由。
……
鯤鵬仙城，暮云低垂。
云來客棧的鎏金匾額在夕陽下泛著暗紅光澤，門廊兩側(cè)的青銅鶴爐吞吐著裊裊青煙。
彭英怡一襲絳紗羅裙當(dāng)先踏入，身后跟著面色蒼白的芷柔和年僅十五卻已顯英挺之姿的彭家炎。
“三位客官是要住店？“柜臺后尖嘴猴腮的店小二放下玉質(zhì)算盤，三角眼中精光閃動。
彭英怡廣袖輕拂，兩塊靈石落在檀木柜臺上：“一間上房。“
店小二偷眼打量著三人，突然試探著問道：“三位可是彭家仙師？“
彭英怡眸光微動，指尖輕輕敲擊柜臺，聲音不疾不徐：“可是有人給你看了我們的畫像，是誰在尋我們？“
彭家炎目光銳利的盯著店小二，仿佛被猛獸盯著一般，他額頭滲出細(xì)汗，支吾道：“實(shí)不相瞞，前幾日有位仙子來過，特意叮囑我們留意姓彭的客人，尤其是……“他偷瞄了一眼彭家炎，“尤其是帶著一位少年修士的。“
彭英怡眉頭微蹙：“那位仙子，可曾留下姓名？“
店小二搖頭：“她只說若見到符合描述的客人，便去春風(fēng)閣尋她。“
“春風(fēng)閣？“彭英怡目光幽幽，繼續(xù)問道，“她長什么模樣？“
店小二回憶道：“那位仙子身穿青衣，腰間佩著一枚月牙玉墜，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但眼神卻冷得很……“
“娘……是柳青嬋。”彭家炎判斷道。
彭英怡微微頷首：“嗯……應(yīng)該是柳姑娘，既然她要見我們，就讓她來吧。”
店小二見氣氛凝重，連忙遞上房牌：“三位仙師，天字三號房已備好，請隨我來……“
天字三號房內(nèi)，青銅鶴爐吐著淡紫色煙絲。彭英怡指尖輕點(diǎn)，三道隔音結(jié)界如水波般在房間四壁漾開。
“娘，這柳青蟬……“彭家炎剛要開口，忽聞窗外傳來三聲輕叩。
不疾不徐，恰似故人拜訪的禮節(jié)。
房門無風(fēng)自開，一襲青衣的柳青蟬立在廊下。月牙玉墜懸于腰間，在暮色中泛著溫潤光澤。她執(zhí)手行禮，廣袖垂落如云：“彭夫人，別來無恙。“
彭英怡眸光微閃：“柳姑娘請進(jìn)。“
柳青蟬步入室內(nèi)，在茶案前款款落座。素手斟茶時，袖口繡著的銀絲蛛紋若隱若現(xiàn)：“半月前一別，不想北境竟生變故。白師姐隕落之事，夫人想必已經(jīng)知曉。“
彭英怡素手輕抬，對彭家炎溫聲道：“帶芷柔姑娘去庭院賞花，為師與柳道友有事相商。“
“娘親……“彭家炎眉頭緊蹙，目光在柳青蟬筑基期的靈力波動上停留片刻。
彭英怡唇角微揚(yáng)，十分自信的說道：“無妨。“
待二人離去，她廣袖一揮，隔音符箓應(yīng)聲而起，在房梁間結(jié)成天羅禁制。
燭火忽明忽暗間，她眸中閃過一絲金芒：“柳道友特意來訪，所為何事？“
“白暮雪可是死于你手？“柳青蟬玉指緊攥茶盞，指節(jié)發(fā)白。
彭英怡輕笑一聲，茶湯在杯中泛起漣漪：“在下不過煉氣修為，豈有這等通天手段？“
“令郎的無相真火……“柳青蟬意有所指地望向門外：“要?dú)啄貉┮兹绶凑啤！?/p>
“柳道友今日前來，究竟意欲何為？“彭英怡突然斂了笑意，案上燭火為之一滯。
柳青蟬目光幽幽：“當(dāng)日所議之事……“
“道友不是斷然回絕了么？“彭英怡嗤笑一聲。
“我何時說過不愿？“柳青蟬突然逼近，“我將人引出，由你們動手，這本就是……商量好的。“
彭英怡霍然起身，發(fā)間玉簪迸發(fā)清鳴：“既不愿沾血，談何同心？“
“你！“柳青蟬袖中蛛絲若隱若現(xiàn)，“非要我親自動手不可？“
“不錯。“彭英怡一掌按在案上，茶盞卻紋絲不動，“綺羅生不死于你之手，一切免談。“
柳青蟬眼中寒芒驟現(xiàn)，袖中突然竄出三根淬毒蛛絲，在燭光下泛著幽藍(lán)：“你就不怕我將今日之言傳回宗門？接連隕落兩位昭儀，教中早已震怒非常。你嫌疑這般大……不怕本教金丹真人搜魂煉魄！？“
“哼！千蛛教何時講究同門之誼？死了的昭儀不過是廢物罷了。“彭英怡突然欺身上前，聲音如冰：“倒是柳道友可想清楚了——若只剩綺羅生活著，那這蛛后之位……就是她囊中之物。“
柳青蟬死死盯著彭英怡含笑的眼眸，心中不斷，權(quán)衡利弊。
蛛妖霜魄天只有三位昭儀競爭，如今蘇挽晴、白暮雪接連隕落，綺羅生只需要等著霜魄天蛻皮，就能順理成章的成為蛛后，徹底斷了自己的機(jī)緣。
“好！“柳青蟬突然收起蛛絲，面罩寒霜：“那我們即刻出發(fā)去中州斷魂谷，我會將綺羅生演出了殺掉。不過……“她指尖在案上劃出一道幽藍(lán)痕跡，“總要有人擔(dān)下此罪者，屆時我還要從此人手中搶走綺羅生的玉蕭。“
彭英怡眸光微閃：“你可有合適人選？“
柳青蟬略一沉吟：“我確實(shí)有個合適的人……可以借他項(xiàng)上人頭一用。”
……
晨光初露，鯤鵬仙城外，一只白羽鶴振翅而起。
鶴背寬闊如舟，彭英怡端坐其上，芷柔靠在她身側(cè)，兩人同乘一騎。
柳青蟬凌空而行，衣袂翻飛間，腰間月牙玉墜泠泠作響。
彭家炎同樣欲空相隨，足下火云繚繞，映得少年眉目如炬。
鶴唳清越，穿云破霧。
僅僅半日之后，四人便抵達(dá)仙駝城，登上了崇德派的云攆飛舟。
崇德派的云攆飛舟穿行于九天之上，靈光流轉(zhuǎn)的舟身映著蒼茫云海，宛若游龍。廂房內(nèi)，靈茶氤氳，檀香裊裊。
彭英怡指尖輕點(diǎn)茶盞，碧綠茶湯泛起細(xì)微漣漪，映著她幽深的眸子：“柳道友，你如何篤定，綺羅生此刻就在斷魂谷？“
柳青蟬倚窗而立，指尖纏繞一縷幽藍(lán)蛛絲，蛛絲在晨光下泛著冷芒：“半月前，她座下弟子青蘿收到密令，急返斷魂谷。“她唇角微揚(yáng)，“那丫頭性子吝嗇，定是乘白羽鶴慢行，至少月余才能到。我們此去，正好趕在她前頭。“
彭英怡眸光微閃：“青蘿此行，必是綺羅生有要事相授？“
“自然。“柳青蟬冷笑，“如今蘇挽晴、白暮雪皆已隕落，綺羅生只需龜縮谷中，待霜魄天大人蛻皮之日，便能順理成章登上蛛后之位，何必再外出犯險(xiǎn)？“
彭英怡輕啜一口靈茶，茶香沁入心脾：“霜魄天大人蛻皮之際，難道不需血食祭祀？“
“自然是需要，但蛛后之位已定，綺羅生自然沒有必要刻意討好，血祭之?dāng)?shù)必會大減。“柳青蟬指尖蛛絲忽而繃直，“綺羅生狡猾如狐，此時絕不會輕易露面，以免橫生枝節(jié)。“
彭英怡放下茶盞，瓷杯與檀木案幾相觸，發(fā)出清脆聲響：“那頂罪之人，道友可有人選？“
柳青蟬沉默片刻后說道：“此人名叫莫寒聲，筑基初期修為，劍閣棄徒，專與我千蛛教為敵，手上沾了本派七條人命。“
彭英怡眉梢微挑：“此人既能屢次逃脫貴派追殺，想必不易對付，你如何殺他？“
“何須殺他？“柳青蟬輕笑，“只需對外宣稱，玉簫是從某處墟市購得，比如……黑水城的散修之手。屆時，誰又能查證？“
彭英怡眸中閃過一絲贊許：“妙計(jì)。“
……
母親彭英怡與柳青蟬在房間里密談，彭家炎帶著芷柔來到了云州的甲板之上。
甲板上，罡風(fēng)在陣法外嘶吼，卻只能化作縷縷流云從青玉欄桿旁滑過。
芷柔原本安靜地站在船舷邊，望著遠(yuǎn)處蒼茫云海出神。
突然間，她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仿佛被某種無形的恐懼攫住。
彭家炎察覺到她的異樣，快步走近：“你怎么了？“
芷柔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云層深處，瞳孔微微擴(kuò)散。她仿佛又看見了那一幕——
破碎的飛舟殘骸，燃燒的靈木，墜落的修士在罡風(fēng)中化作血霧……
還有……妖獸！
那是她記憶深處最可怕的畫面。
她曾經(jīng)歷過一次云舟墜毀。
那日，她本該死在北境的冰原上，卻不知為何活了下來，只是失去了大半記憶。如今再次踏上云舟，那些破碎的片段如潮水般涌來，讓她幾乎窒息。
“我……“她聲音發(fā)顫，“我好像……來過這里……“
彭家炎皺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卻只見到茫茫云海：“你坐過云舟？“
芷柔搖頭，右手不自覺地按住太陽穴，紫紋在衣袖下隱隱發(fā)燙：“不……不是坐過云舟……是墜落……“
她說不清楚，但那種恐懼無比真實(shí)——仿佛下一刻，這艘飛舟也會像記憶中那樣，在罡風(fēng)中四分五裂。
彭家炎伸手將他從船舷邊拉了回來，芷柔大口大口的喘息，她不知道自己的恐懼從何而來，但身體卻記得……
記得墜落時的失重，記得靈木燃燒的焦味，記得……瀕死時的絕望。
而現(xiàn)在，她又一次站在高空之上，無處可逃。
“呵，連站都站不穩(wěn)，還修什么仙？“一個尖細(xì)的聲音突然插了進(jìn)來。
芷柔轉(zhuǎn)頭，看見個穿著崇德派弟子服的瘦高男子正抱臂冷笑，“這種道心，不如早點(diǎn)放棄……“
“滾。“
彭家炎一個眼神掃過去，眸中金芒乍現(xiàn)。
那弟子頓時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兩步，臉色煞白地閉上了嘴。
“我們回去。“少年不由分說地?cái)堊≤迫峒绨颍瑤е觳酱┻^甲板。
身后傳來幾聲竊竊私語，都被罡風(fēng)吹散在云海里。
廂房門剛關(guān)上，芷柔就癱坐在蒲團(tuán)上。
她額頭抵著冰涼的白玉案幾，試圖讓混沌的思緒清醒些。
彭英怡聞聲從內(nèi)室走出，指尖凝聚著一縷安神的青芒。
“怎么回事？“她將青芒點(diǎn)入芷柔眉心，轉(zhuǎn)頭看向兒子。
“舊傷發(fā)作。“彭家炎含糊地解釋，同時倒了杯靜心茶遞過去，“讓她休息吧。“
待芷柔呼吸漸穩(wěn)，彭英怡示意兒子跟到外間。
門簾剛落，少年就壓低聲音：“她想起來了——關(guān)于墜舟的事。“
彭英怡眉頭微蹙：“忘情酒都抹不去？“
“恐怕要壓不住了。“彭家炎望向廂房方向，聲音里帶著罕見的凝重，“若是全部想起來……“
窗外，云舟正穿過一片雷云。電光閃爍間，映得彭英怡半邊面容晦暗不明。
她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輕輕按在兒子掌心：“這是無憂散……等她醒了，把這個化在茶里……能拖一時是一時。“
……
云舟西側(cè)的鎏金廊柱后，兩名崇德派弟子面色陰鷙地相對而立。
方才被彭家炎當(dāng)眾呵斥的瘦高修士面色鐵青，狠狠啐了一口。
“這小畜生什么來路？“他指節(jié)捏得咔咔作響，眼中怒火幾欲噴薄而出，“區(qū)區(qū)黃口小兒，也敢對老子出言不遜？“
另一名圓臉修士壓低聲音：“方才打聽過了，確是姓彭，多半是詩瀾彭氏子弟。“
“詩瀾彭家？“瘦高修士瞇起眼睛，“你如何確定？“
“這……若非世家大族子弟，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怎敢如此放肆？“圓臉修士謹(jǐn)慎地環(huán)顧四周，“不過……確實(shí)也不確定，他身上并沒有詩瀾彭氏的玉佩。“
瘦高修士越想越惱，胸中郁氣翻涌，竟連道心都微微震顫。
“再去查清楚！若并非詩瀾彭氏……老子定出了這口惡氣！“話未說完，眼中已閃過一道兇光。
圓臉修士見狀，連忙按住同伴的手臂：“師兄息怒，這云舟上可是有金丹真人坐鎮(zhèn)......“
瘦高修士甩開他的手，冷笑道：“怕什么？若真是個小門小戶的，有的是法子整治。“
遠(yuǎn)處云海翻騰，雷光隱現(xiàn)，映得他猙獰的面容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