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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向前，咱們關起門來說話。淇縣這邊，情況比你們想象的要復雜。幾十年的工業(yè)縣，盤根錯節(jié)。本地的礦產(chǎn)老板、關聯(lián)企業(yè)，還有一批退下來的老同志，能量都不小。他們對這件事，顧慮很大。”

“主要顧慮是什么？”李向前問得直接。

“顧慮什么？”趙建國苦笑，“無非是怕‘金禾吃肉，淇縣喝湯’唄。怕合并之后，好項目、好政策都往你們那邊傾斜，淇縣成了附庸。怕他們經(jīng)營多年的關系網(wǎng)、利益鏈被打破。更怕……位置沒了，話語權丟了。”

這是大實話，也是合并面臨的最現(xiàn)實阻力。

“趙哥，你的看法呢？”李向前沒有接那些具體問題，反而問起了趙建國本人。

趙建國沉默了幾秒鐘。

“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是縣長，是黨員干部。組織讓我在哪干，我就在哪干，而且要盡力干好。但是……”他抬頭看向李向前，“向前，如果合并真的成為現(xiàn)實，我最希望看到的，是平穩(wěn)過渡，是優(yōu)勢互補，是共同發(fā)展。而不是一方壓倒另一方，更不是內耗，把兩個縣多年積累的家底都折騰光了。”

這話說得坦率，也表明了他“服從大局，但求平穩(wěn)”的基本態(tài)度。

李向前心里有了底。

“趙哥，你的想法，和我們陳書記不謀而合。”李向前身體微微前傾，“陳書記多次強調，區(qū)域協(xié)同發(fā)展，絕不是簡單的誰吞并誰，而是要做出增量，做出共贏。金禾縣有金禾的優(yōu)勢，淇縣有淇縣的家底，合在一起，應該產(chǎn)生‘1+1>2’的效果。這個過程，肯定需要磨合，需要智慧，也需要我們兩邊主事的人，多溝通，多理解，多擔當。”

他給出了一個積極的信號：金禾縣方面，至少陳青本人，是抱著合作共贏的心態(tài)，而非吞并接收。

趙建國眼神微動，點了點頭：“陳書記有大格局。你能帶這個話，我很感謝。”

“那趙哥，你看……在正式消息下來之前，我們兩邊是不是可以先有些默契？”李向前試探著問，“比如，在招商引資上避免惡性競爭，在邊界管理、治安聯(lián)防上加強溝通，在一些可以合作的產(chǎn)業(yè)項目上，提前做些鋪墊？”

這就是陳青交代的“保持邊界穩(wěn)定，避免惡性事件”。

趙建國思考了片刻，緩緩點頭：“這個提議好。不管未來怎么變，眼下兩個縣的老百姓要過日子，經(jīng)濟要發(fā)展，社會要穩(wěn)定。我們可以讓兩邊的對口部門，加強一些非正式的聯(lián)絡。有什么苗頭，及時通氣。”

“好！”李向前舉起茶杯，“趙哥，那就以茶代酒，為我們兩個縣未來的合作，也為老百姓的安穩(wěn)日子。”

兩只茶杯輕輕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下午的參觀，李向前顯得心不在焉。

他腦子里反復回味著與趙建國的對話。趙建國的態(tài)度是務實的，愿意溝通，也意識到了阻力所在。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意味著淇縣官方層面，至少縣長這一級，有合作的基礎。

但那些“本地礦產(chǎn)老板”、“老同志”構成的反對力量，像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礁，不容忽視。

返程路上，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

李向前給陳青發(fā)了條簡短的信息：“已接觸，趙態(tài)度務實，愿溝通，但阻力明確存在。達成初步默契，加強非正式聯(lián)絡，維穩(wěn)為先。”

很快，陳青回復：“收到。辛苦。注意安全。”

李向前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第一關，算是過了。

同一時間，金禾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劉勇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里陸續(xù)亮起的路燈，臉色陰沉。

辦公桌上，攤開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詢問筆錄。

被詢問人：孫強。地點：省第三監(jiān)獄。

門被敲響，刑警大隊長拿著一份檔案袋走進來。

“劉局，您要的東西。”大隊長將檔案袋放在桌上，“我們連夜核查了孫強舉報中提到的那幾個人和公司，基本情況摸清了。”

劉勇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打開檔案袋。

里面是幾份個人檔案和一些企業(yè)工商信息復印件。

“龍哥，原名謝文龍，四十六歲，淇縣人。”刑警大隊長在一旁匯報，“早年是礦上的卡車司機，后來拉起一支車隊，承包礦運。十年前開始涉足渣土運輸、物流倉儲，手下養(yǎng)著一批打手，在淇縣礦區(qū)和運輸行業(yè)，是數(shù)得上號的人物。多次因打架斗毆、尋釁滋事被處理，但每次都因為證據(jù)不足或者有人頂罪，沒能傷筋動骨。”

劉勇翻看著謝文龍那張留著平頭、眼神兇狠的照片。

“孫強交代，大概七八年前，孫滿囤為了降低采礦成本、規(guī)避監(jiān)管，曾通過謝文龍的車隊，秘密從淇縣一些小礦點收購未稅稀土原礦，運到金禾縣進行粗加工，然后走私出去。雙方合作密切，謝文龍靠這個積累了第一桶金，也在孫家的庇護下，擺平了不少事。”

“孫家倒臺后呢？”劉勇問。

“孫家倒臺后，謝文龍收斂了一段時間。但最近一年，我們的治安巡查發(fā)現(xiàn)，金禾縣新開的一些物流園、建材市場，包括金禾新城的部分渣土運輸，背后都有謝文龍關聯(lián)公司的影子。他正在利用金禾縣大搞建設的機會，滲透進來。”刑警大隊長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而且，我們查到，謝文龍有個表妹，嫁給了淇縣分管工業(yè)的副縣長周大康。兩人來往密切。周大康在淇縣，是本土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據(jù)說……對兩縣合并的事，反對聲音很大。”

劉勇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