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重新接觸土地，這誘惑太大了。
可她心里怕啊，怕拖累自己男人，怕了這么多年。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里屋的門被推開了。
高營長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他穿著訓練服，額上還帶著汗。
看樣子，是剛結束加訓回來。
這也是溫莞第一次見到高營長本人。
她聽謝驍提起過，這個高營長也是個猛人，打仗不怕死，帶兵有一手，是憑著實實在在的軍功上來的，就是……
蘇秀荷一見他提早回來了，更是手足無措，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慌忙想解釋：“勝利，你回來了。我、我們就是隨便說說話……”
高營長幾步走到蘇秀荷身邊，按在了蘇秀荷肩膀上。
“秀荷，去吧。”
就這三個字，簡單，直接，表達他的意思。
他轉而對著溫莞說：“溫同志，你們剛才說的話，我在外面聽到了一些。我媳婦，她是有真本事的人，她值得！”
聽到這話，蘇秀荷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不是委屈，而是感動。
這些年來，無論是因為她的出身，還是因為她沒能懷上孩子……
這個男人，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在她身邊。
高營長看著她這樣，心里也堵得難受。
他嘴笨，不會說漂亮話，只能替蘇秀荷抹了把眼淚，“別哭了。”
他轉而看向溫莞，語氣鄭重：“溫同志，她膽子小，這些年……過得不易。以后加入了項目，還勞你多照應。”
這話既是托付，也是表態。
溫莞立刻領會了他的深意。
“高營長，您放心。秀荷嫂子是來給我們幫忙的，我一定不會讓她受委屈。”
事情敲定下來，溫莞悄悄退到門外，帶上了門。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高營長看著還在抹眼淚的媳婦，心里有許多安慰她的話，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他這人沒什么文化，能走到今天，全靠戰場上敢拼命，訓練場上下死力。那些文縐縐的話，他說不來。
他看到灶上還溫著粥，舀了一碗，端到蘇秀荷面前。
“先吃點東西。”他把碗往前推了推，自己在對面坐下。
“秀荷，溫同志那個事，我覺著行。”
蘇秀荷愣愣地抬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可我的成分……”
“你是軍屬，咱堂堂正正干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他看著媳婦依然忐忑的眼神，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透露：
“有件事得讓你知道，前天謝副師專門找過我。”
“他跟我說，溫同志的出身，其實也不比你好多少，她父親是資本家。”
資本家？資本家女兒？
蘇秀荷猛地抬起頭。
心里想著溫莞……
她是那樣的明媚、陽光，怎么會有這樣的身份！
“謝副師沒多說別的……他只說，溫同志懂你，她是真心想請你一起做事。她還敢頂著這樣的出身挑這個頭，你就能跟著她，堂堂正正地把事干成。”
老高……”她聲音發顫。
“嗯。”
“我真的可以嗎？”
“你可以的！”
“好。”
這一個字落下，蘇秀荷忽然覺得，也許真能換個活法了。
*
第二天一早，謝驍剛上班，溫莞就聽見有人敲門。
她開門一看，竟是蘇秀荷站在門外。
今日的她，雖然眼底還有些微青，但眼神卻不再是往日那種怯懦躲閃。
“溫同志。”蘇秀荷主動開口，“我想好了，我加入示范田，不用躲在背后，就堂堂正正地和大家一起干。”
溫莞愣了一下，隨即涌上喜悅。
她知道，對蘇秀荷而言，走出這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氣。
“嫂子，您……”溫莞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蘇秀荷像是知道她的顧慮，深吸口氣。
“老高說得對，我是軍屬。我的本事是我自己學來的，不是偷來搶來的，沒什么好怕的！”
溫莞看著她，晨光落在蘇秀荷臉上。
她的皮膚不像其他嫂子們那樣黑紅，而是帶著一種常年不見日頭的蒼白。
但這會兒，這片蒼白卻被眼底的光點亮了。
蘇秀荷沒在意溫莞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片土地吸引。
“走，帶我去地里看看。”
“好。”
當溫莞帶著蘇秀荷出現在地頭，白明川正在地里忙著。
溫莞向他介紹：“白技術員，這位是蘇秀荷同志，高營長的愛人。她對咱們這邊的土地種植很有經驗，是軍嫂里最懂技術的人，以后也加入我們示范田。”
她沒有多說蘇秀荷的過往，只點明了最關鍵的身份。
白明川看著這個面生的軍嫂，心里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立刻打招呼：“蘇秀荷同志，你好。”
蘇秀荷有些緊張，深吸了一口氣，朝白明川點了點頭。
“白技術員，你好。”
她說著，目光隨即就被白明川手里的圖紙吸引了。
“白技術員，我能看看嗎？”
“當然可以，蘇同志您請看。”白明川趕緊把手里的圖紙遞過去
蘇秀荷接過圖紙，神情立刻就變得專注起來。
她看著看著，又往地里走了幾步，對照著圖紙上的規劃思索起來。
白明川見狀，剛想解釋自己的思路。
蘇秀荷卻蹙了下眉，指著圖紙上靠近水渠的一處。
“白技術員，這一塊看著平整，但底下怕是有點‘水’，直接按這個壟距起壟，夏天雨水一多，容易漚著。”
白明川深思起來，他是根據理論數據做的規劃，還真沒考慮到這塊地具體的地下水位問題。
他蹲到蘇秀荷旁邊，也抓起土仔細看了看，又用鏟子往下挖了挖，果然發現深處的土壤濕度明顯偏大。
“蘇同志，你說得對，這眼力真準！”白明川眼睛一亮，沒想到軍嫂里面還有這種高人。
蘇秀荷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
她能感覺到，這位科班出身的技術員，沒有因為她是個“家屬”而輕視她的意見。
溫莞在一旁看著，心里徹底踏實了。
她相信，示范田有了蘇秀荷和白明川這一“土”一“洋”的結合，成功的把握又多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