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諾夫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高壓容器講究的是整體性！是均質(zhì)！你搞這么多層，層與層之間必然有間隙！哪怕是微米的間隙，在三百個大氣壓下，那就是一個個定時炸彈！
一旦內(nèi)層破裂，高壓氣體竄入夾層，你這個塔就會像剝皮一樣炸開！
這是對力學的褻瀆！這是在拿工人的生命開玩笑！
伊萬諾夫越說越激動，轉(zhuǎn)頭看向那個部委領(lǐng)導。
我建議立刻叫停！必須叫停！這種土辦法如果能造出三十萬噸的設備，那我們蘇國的那些重型機械廠都可以關(guān)門了！
部委領(lǐng)導的汗都下來了。
他雖然想支持自主研發(fā)，但這位畢竟是權(quán)威，這話說得太重了，要是真炸了，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曲令頤，你……你怎么解釋？領(lǐng)導擦著汗問。
曲令頤沒急著反駁。
她走到旁邊的一個工作臺上，那里放著一段剛切下來的測試樣品——正是那個多層包扎筒體的橫截面。
她把那塊沉重的鐵疙瘩拿起來，遞到伊萬諾夫面前。
伊萬諾夫先生，請您看看這個。
伊萬諾夫哼了一聲，有些不情愿地接過來，又從兜里掏出放大鏡。
他原本是想找出層與層之間的縫隙來狠狠地打這群年輕人的臉。
可是，當他在放大鏡下看到那個截面時，他的手僵住了。
沒有縫隙。
那一層層鋼板像是長在了一起。
那是怎么回事？
由于采用了“熱套+激冷”的工藝，每一層鋼板在收縮力的作用下，都產(chǎn)生了巨大的預緊力。這種力量讓金屬表面發(fā)生了微觀的塑性變形，真正實現(xiàn)了“死死咬合”。
而且，因為每一層的焊縫都錯開了，即便有一層出了問題，裂紋也不會擴展到下一層。
這……這不可能……
伊萬諾夫喃喃自語，他試圖用手指甲去摳那個分界線，但那是一塊整體，堅硬，冰冷，完美。
我們沒有萬噸水壓機。
曲令頤平靜地看著他。
我們也沒有那邊的技術(shù)援助。
所以我們只能用這種笨辦法。
你說這是對力學的褻瀆？
不，伊萬諾夫先生。
曲令頤指了指那個巨大的合成塔。
這是力學的另一種極致應用。我們利用了熱應力，利用了預緊力，把一堆弱不禁風的薄板，變成了一塊砸不碎的鐵骨頭。
如果您不信，可以去算算。這種結(jié)構(gòu)的抗爆能力，其實比整體鍛造的還要高百分之十五。
伊萬諾夫沉默了。
他是個驕傲的人，但他也是個懂技術(shù)的人。
手里的這塊鐵疙瘩，比任何辯解都有力。
他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中國女人。
那……壓縮機呢？
他還不死心，指著那臺也是“拼湊”出來的壓縮機。
那種精度的曲軸和機體，你們也是用土辦法搞出來的？
那是用造坦克的辦法搞出來的。
曲令頤笑了笑。
如果您感興趣，一會開機的時候，您可以把硬幣立在上面試試。
伊萬諾夫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塊樣品放了回去。
但他心里那個巨大的問號，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驚嘆號的雛形。
只是他還在等，等著看這臺怪獸真正吼叫起來的那一刻。
第281章龍吟
試車的時間定在正午。
但從早上開始，整個奉天城似乎都感覺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701工廠的外圍已經(jīng)戒嚴了。龍驤甚至調(diào)了一個營的兵力過來維持秩序，防止有人搞破壞，也防止萬一出事傷到圍觀的老百姓。
畢竟，這玩意兒要是炸了，那威力不亞于一個小型的戰(zhàn)術(shù)核武器。
控制室里，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曲令頤坐在主操作臺前，她的面前是一排排甚至還沒來得及裝上漂亮外殼的儀表盤。
所有的指示燈都亮著，紅紅綠綠，像是一雙雙盯著她的眼睛。
部委領(lǐng)導手心全是汗，不停地喝水。
伊萬諾夫和幾個蘇國專家站在角落里，雖然他們不再大聲嚷嚷了，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寫滿了“準備看好戲”和“隨時準備撤離”。
各單位注意。
曲令頤拿起話筒，聲音沉穩(wěn)，聽不出一絲顫抖。
冷卻水系統(tǒng)，啟動。
潤滑油系統(tǒng)，啟動。
……
隨著一道道指令的下達，外面的廠區(qū)里開始響起了各種泵浦運轉(zhuǎn)的嗡嗡聲。
這是前奏。
就像交響樂開始前那輕微的調(diào)音。
一切正常。
曲令頤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鎖定了中間那個最大的紅色按鈕。
那是主壓縮機的啟動鍵。
這是最關(guān)鍵的一步。
只要這顆心臟跳動起來，而且不把自己震散架，那這事兒就成了九分。
啟動主電機。
她的手指按下去了。
那一瞬間，似乎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
昂——————！！！
一聲低沉、渾厚、帶著穿透靈魂力量的嘯叫聲，從厚重的混凝土墻壁外傳了進來。
那是幾千千瓦電機通電時產(chǎn)生的強大磁場扭矩瞬間撕裂靜止慣性的聲音。
緊接著，是那種有節(jié)奏的、如同巨人心跳般的轟鳴。
咚！咚！咚！咚！
大地在顫抖。
桌子上的茶杯里的水面泛起了漣漪。
那是六個巨大的活塞在那個拼湊起來的機體里，瘋狂地往復運動。
壓力表上的指針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猛地跳了起來！
十大氣壓……五十大氣壓……一百大氣壓……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根指針，也在盯著那個看似粗糙的機體。
伊萬諾夫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他真的怕那個“焊接”起來的曲軸箱會突然炸裂，把連桿噴出來。
但是。
沒有爆炸。
沒有異響。
只有那種越來越平穩(wěn)、越來越有力的轟鳴聲。
曲令頤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枚五分錢的硬幣。
她走出控制室，走向那臺正在咆哮的巨獸。
曲總工！你干什么！那里危險！李偉想拉她，卻沒拉住。
伊萬諾夫也瞪大了眼睛。
只見曲令頤走到那個震動源的核心——壓縮機機體旁。
她伸出手，輕輕地把那枚硬幣，立在了還在微微顫抖的機殼平面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硬幣晃了一下。
然后……
穩(wěn)住了。
它就那么直直地立在那里，在巨大的轟鳴聲中，紋絲不動！
這一幕，就像是定格的畫面，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在場人的視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