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街道，更像是蛇形盤旋向上的緩坡。
街道兩側是形態各異的商鋪和房間，看似獨立，卻又是上一層的基座，被厚重的金屬墻壁和管道所包圍著，顯得格外壓抑。
抬頭，看不見碧空，也不是暗無天日，而是錯綜復雜的鋼梁和蜿蜒交錯蒸汽管道。
墻壁上嵌著的齒輪裝置不斷旋轉著，發出沉悶的咔噠聲，昏黃的煤氣燈掛在懸在半高處的橫桿上，燈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罩子，散發出微弱而昏黃的光芒，將街道映照得若隱若現，形成一種奇異的明暗對比。
劉囂也不苛求有人搭理自己，更不奢望遇見什么樂于助人的萬事通，隨便找了一家商鋪走了過去，想看看這里都賣些什么。
商鋪敞開的鐵門上，裝飾著復古的雕花，門口擺放著一個半身機械人偶，眼睛閃爍著微弱的光芒，笨拙地向路人招手。
商鋪內的地板倒是用舊木板鋪成的，表面磨損嚴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一排老式的橡木柜臺將商鋪內部空間隔出兩個區域，柜臺后面的角落里，坐著店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西歐面孔，霧都的居民主要以歐洲人為主，反正目前沒見過華夏人的身影。
店主穿著一件略顯襤褸的背帶褲，臉上帶著半副護目鏡，正坐在工作臺前專注地擺弄著一件精密的機械，桌臺上面放滿了各種工具和零件，還散落著幾只已經拆成散件的懷表。
即便聽見有人進入也沒有抬頭，甚至連句招呼都沒打。
墻壁上掛滿了各種鐘表，從精美的座鐘到復雜的懷表，大小不一，各具風格。
一側陳列柜中，展示著一些稀有古董鐘表，看樣子，應該長期有人精心打磨，即使年代久遠，但色澤依舊光鮮。
貨柜中同樣排列著各種商品，除了造型古怪的中標，到發條玩具，還有一些精致的擺件，每一件商品都附有用黃銅刻字的標簽，標注著品名和價格，用的還是英文古早時期的書寫格式。
劉囂看了看價格對應的數字，感覺應該不符合荒合中央銀行發行的貨幣體系，于是開口問了一嘴。
“這個3是什么意思？”
“Good day to you, sir. How may I assist you？”
老頭摘下護目鏡，換了一副圓框眼鏡，看向劉囂。
好吧.....霧都的人，連原語都不學......
劉囂能聽懂英文，但讓他一直用英語對話，太難受了。
還好，覆面可以進行實時翻譯。
“這個3是什么意思？”
無奈，劉囂指著貨柜又問了一遍。
老人先是順著手指向的位置看了看，然后笑著說道，“霧都有自己的貨幣，這個3，是3個齒輪幣的意思，是這只懷表的價格。”
“相當于多少荒合幣？”
劉囂左右掃了一圈，覺得問了也是白問，這里根本沒有量子網絡支付的功能，而自己也沒有實物版的荒合幣。
“抱歉，先生，”老人帶著歉意說道，“這，我也不知道。”
“你們這里沒有外來的游客嗎？”
作為店主，居然不知道兩種貨幣的兌換比例，這讓劉囂多少有些詫異。
“很久沒有了。”
老人實話實說。
“好吧......”劉囂確實沒想到，霧都居然如此封閉，“那我如果想買這些東西，除了用本地的貨幣，有沒有其他方式？”
因為是純手工的小玩意，又非常復古，劉囂還是挺喜歡的，想著買幾個送給家人和百靈。
老人思索了一下，遺憾搖頭，“抱歉，先生。”
撓撓頭，雖然覺得這些東西有意思，但確實沒有錢，總不能靠搶吧。
無奈，只能轉身向店外離開。
“稍等，”身后，傳來老人的聲音。
劉囂扭過頭，疑惑的看著對方。
“先生，如果您真的喜歡，”老人已經將那一只懷表從貨柜中取了出來，“這只，可以送給您。”
眨巴眨巴眼睛，看著老人家那淳樸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間，真的感動了。
返回柜臺前，又確認了一句，“真的?”
老人點點頭，“是的，先生，鐘表的真正價值在于被賦予了時間的意義，而不是擺放在貨柜之中，有了主人之后，它也獲得了生命。”
這句話，讓劉囂肅然起敬，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工匠精神吧。
老人將懷表放在柜臺上，推到劉囂面前。
“請您收好。”
看著這只精致的懷表，劉囂的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其實很多細膩的溫柔，淳樸的善良，都不過是些簡簡單單的小事，隱藏在平凡普通的生活之中。
為什么看不到，只是因為自己的目光，總是停留在遼闊的大地和無垠的天際之中。
就像天天開車的人，不知道路邊的風景有多美，整日忙碌的人，忘卻了與家人朋友相聚的快樂。
“謝謝。”
劉囂將懷表收入手中仔細端詳。
這只是個計時的工具？
不，它更是一件蘊含著思想、精神和歷史的藝術品。
深褐色的銅制外殼，表面雕刻著復雜而精美的花紋，表盤內，古銅色的指針靜靜地指向時刻，而表盤周圍的刻度線細致而清晰。
玻璃罩子下，是精密的機械裝置，齒輪和發條相互交織，那是一種獨屬于機械的優雅。
懷表的背面則鑲嵌著一塊透明的圓形窗口，透過它可以看到內部的機芯，仿佛將時間的流動展現在你的眼前。
“不行。”
劉囂十分堅持的說道，“我不能白拿，這樣吧，你有沒有缺什么樣的金屬零件？”
“零件？”
老人沒理解他的意思，等他想通了，卻擺擺手，“不用，先生，你不需要做這些。”
既然決定了，就必須貫徹到底，劉囂左右看了看，伸手，撐開手掌，角落里一根短銅棍便飛入手中。
他將銅棍橫在桌面上，接著，便出現了讓老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見那個銅棍直接就碎了......
化作一大堆尺寸、形狀都一模一樣的微型齒輪，整齊排列在桌面上。
“這.....”
老人不可置信的伸出手，將一顆捏在手中，“這是怎么.......”
“懷表我收了，我很喜歡，作為感謝，我也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你看看需要什么樣的零件，大小，形狀告訴我就行。”
隨著劉囂的話語，桌面上的一排齒輪又開始隨意組合拆解，變化成各種不同的形狀，看得老人一愣一愣的。
玩了一輩子金屬，搗鼓了幾十年機械，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