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服務中心。
楊麗勤放下話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芳芳姐,404需要感冒藥和布洛芬,你去送一下吧。”
她抬起頭,用力捶了捶后脖頸,感覺到那里緊繃的肌肉慢慢放松下來,才長長地出了口氣。
她回頭去找404客人的鏡像,卻發現對方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不見了。
“陳韶什么時候走的?”楊麗勤不由發問,“他剛剛不是還讓我不要和404談太久的嗎?”
沒人知道具體時間。
楊麗勤隱隱覺得不妙,她連忙站起來,想去尋找“陳韶”的蹤跡,但是剛直起半個身體,就感受到一股猛烈的眩暈,連忙扶住桌沿,才堪堪支撐住身體。
什么情況……
她下意識甩了甩腦袋,懷疑是自已坐的太久、又起猛了,但是過了十幾秒,這股眩暈都還沒結束。
生病了嗎?
但現在兩個世界還在聯通狀態,鏡像怎么會生病?
她勉強抬起頭來,試圖找到一個人來攙扶自已,但是在看到確切的人之前,她先看到了客房服務中心狹窄的辦公室,還有擁擠而凌亂的工位。
她忽然感到窒息。
天花板好像一下子壓下來了,墻壁也在朝中央靠近,服務中心的門關著,只有臨街的一面裝了窗戶,很亮。
“咳咳……”
她想開口說什么,但張開嘴時只感覺到咽喉處一陣干渴,逼出來的也只是幾聲沙啞的咳嗽。
要去有光的、寬敞的地方……
雙手離開了桌沿,她踉蹌著往窗戶的方向走去。
窗戶敞開著,外面的風和煦地吹散了辦公室內憋悶的氣味,她定定地盯著天空,手腳并用地爬上了床邊的工位,然后鉆出窗戶。
但是下一刻,她眼前就又是那個熟悉的、逼仄的工位,還有那些數不清的表單和守則。
我還需要工作……我的離崗時間還沒到……
她下意識把手放在工位上,期待下一個電話的來臨,但沒幾秒,另一個想法就碾過了工作的念頭。
不……不……
我不要待在這里!
我不要待在這個永遠出不去的地方!
我已經從鏡子里出來了……但我還在這里!
她立刻就要站起來繼續往外走,但只是一小會兒的功夫,她就已經虛弱得使不上力氣,連喘息都覺得困難,更別提奔跑行走。
但她仍努力往外挪動著。
“咚咚。”
敲門聲響起,節奏不急不緩。
“有人在嗎?”門外的聲音略顯清脆,有些耳熟,“我來找人。”
楊麗勤不知道被傳送回工位上多少次,已經在扒著地面慢慢朝前。
聽到這個聲音,作為客服的本能才被喚醒。她略微清醒了一些,試圖抓住桌腿站直身體。
但門外的人并沒有等她開門,甚至沒等她回復,就推門走入。
“只有你一個人嗎?”陳韶有些遺憾,“我的復制品不在嗎?”
楊麗勤努力抬起頭,慘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甜美溫和的笑。
“您……好……客人……請問……您有……什么事情……嗎?”
她實在使不上力氣,連回答的話都斷斷續續的。
但她依舊努力回應著。
陳韶有些困擾地低下頭。
“我說,那個和我長得很像的人,他去哪里了?”
“抱歉……但是……我們不能……泄露……顧客的……隱私……”
陳韶嘆了口氣,側頭往后看。
“她也是這么說的,你們還真是敬業。”
楊麗勤迷茫地盯著陳韶,然后費力地移動了腦袋,往陳韶后方看去。
一張熟悉的臉就倒在客服中心門前。
“她突然就暈倒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陳韶無辜道,“還嚇了我一跳呢。”
楊麗勤下意識道歉:“真抱歉……給您帶來了驚嚇。”
旅館對工作人員的管理還挺嚴格的。
陳韶盯著楊麗勤臉上一成不變的微笑,感到一絲無趣。
“好吧。”他拉長了聲音,慢悠悠的,“那你告訴我,和你長得很像的那個工作人員,現在在哪兒?其他工作人員呢?我要找保潔收拾我的房間。”
楊麗勤僵硬了一瞬,隨即緩緩搖頭。
“這里或許……沒有您……說的人……”她感覺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了,異常沉悶,每一次呼吸和說話都要努力撐開肺部,“我……不清楚……他們在哪兒……”
陳韶掃視周圍。
客房服務中心不算大,只有十平米左右,擠著一排文件柜和六個小小的工位。
但是每個工位都有使用的痕跡,上面也都貼了名牌。
現在會打客房服務電話的不至于有那么多人,所以那些真正的員工……
怕不是跑了吧?
冒牌貨估計也躲起來了。
真是的,讓自已也白跑一趟。
不過,或許文件柜里會有情報?
想到這里,他走向文件柜,只留下一句:“不過,你怎么還沒走?是走不掉嗎?”
楊麗勤這才想起來這位客人到來之前,自已在做什么。
她忍不住又看向不遠處的窗戶,窗外的樹葉看起來快樂極了,那么綠,那么亮……
遺憾的是,文件柜里真的只有旅館的各類文件檔案收據等等。
倒是工位上有點小驚喜。
日記。
正經人誰寫日記啊。
陳韶想到老家的這個梗,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完之后自已也感覺莫名其妙的。
旅館工作人員算什么正經人啊,說不定連人都不是。
不過……
“不好意思,不知道在哪里的楊麗勤。”他碎碎念著翻開日記,“我知道看別人日記很不禮貌,但是事急從權……”
說到這里,他手上動作一頓,往周圍看了看,嚴肅道:“你們也不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日記了,這樣更不禮貌了。”
說完,他才低頭,翻到日記第一頁。
[2017年8月15日
被困在酒店里,已經半個多月了。
導游部的李一陽建議我們都寫一寫日記,至少是個消遣,哪怕哪天死了被換掉了,也留下來一點痕跡。
他倒是經常能出去,站著說話不腰疼……
但是反正沒事干,寫寫也挺好的。
8月17日
大門明明這么近,卻怎么都出不去,哪怕出去了也會立刻回到自已的工位……
這樣的生活和坐牢有什么區別?
我有時候甚至懷疑我們當時是不是做錯了,被換掉又能怎么樣?只要鏡像世界擴大,我們在里面也是自由的,不是嗎?
不……我不能這樣想,我是旅館的一員,應該努力維持旅館的運行……
輪班時間結束了,我剛剛是不是又腦子進水了?
哎……
其實我覺得嵐意姐或許也是這樣想的,每次我去7樓送飯的時候,她都要問我外面的風景。
但我也不知道。
李一陽他們什么時候能有空去看看嵐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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