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芙宮,玉德殿寢殿。
“疼嗎?太醫可看過了?這幾天不要碰水……”
手背上不過一個寸許傷口,李修謹卻擰著眉,看了又看,喋喋不休。
金玉貝不由好笑,“一個小傷口,你翻來覆去說了好一會兒了!”
燭火輕晃,李修謹單膝跪于床邊,掌心溫柔地包裹住金玉貝的手,眸色深深。
“玉貝,你一向果絕,唯獨對趙佑寧狠不下心。”
金玉貝深吸一口氣,將李修謹拉坐至身邊,靠進他堅實溫暖的懷里。
“從小帶大的孩子,我總想著,若可以,便讓他出宮做個富貴閑人。”
“你啊!也就對我狠心。”李修謹無奈寵溺,摟緊懷中人。
“別再去康寧殿了,由他去吧。”
金玉貝輕聲應下,李修謹看著金玉貝手背上的血痕,想到那兩個叫什么“玉兒”、“貝兒”的嬪妃,眼底浮現出殺意。
御醫說了,皇帝縱欲,再不節制,難有子嗣,這趙氏江山后繼無人,就該有能者居之。
玉貝狠不下心,那就由他來動手。他要為玉貝、為阿粟掃清一切障礙。
一個沉迷酒色的皇帝,死于床榻上,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鳳芙宮寢殿中,燭火熄滅,帳中人交頸而纏,共赴人間極樂。
落霞院中,被軟囚的蘇小小看著窗外的明月,落下淚來。
她是親王之女,母親是名門閨秀,本該被千嬌萬寵著長大,如今卻一無所有。
輔寧王李修謹曾說,會護著自已。趙守拙說,會讓自已的孩子坐上龍椅。
騙子,全都是騙子!
為什么?所有的尊榮都給了鳳芙宮那個老女人。
金玉貝就是個妖女!
對,一定是她用妖術迷惑了所有人。殺了她,只要殺了金玉貝,一切才會結束,自已才不會痛苦,才能解脫。
宮中揪心痛苦的,又何止蘇小小。
櫻寧公主殿中,一地瓷玉碎片,杜月榮無奈地看著縮在床角,泣不成聲的女兒,心如刀絞。
“櫻寧,該放下了。”
“不……我放不下,我與修遠青梅竹馬,相伴長大。女兒早就視他為共渡一生的人。明明……明明小時候他說,要做女兒的駙馬,為什么說話不算數?”
“母嬪……你幫幫我,母嬪,修遠不可以和吏部尚書的女兒訂親!母嬪……”櫻寧公主撲進杜月榮懷中,哀求道:
“母嬪,您去求求皇兄,求皇兄替我和修遠賜婚,好不好?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修遠!”
杜月榮耐著性子又勸慰了女兒良久,見女兒服下安神湯睡去,這才出了寢殿。
她不是沒想過去求陛下,可如今陛下整日與那幾個新冊封的嬪妃廝混,誰也不見,除了……鳳芙宮那位。
杜月榮的袖中的手慢慢捏緊,之前陛下掌朝政,李修遠還無官無職,就曾拒了櫻寧。
如今朝政大權重回輔寧王和金玉貝手中。下個月,李家老三就要和吏部尚書之女訂親了,他又怎會舍了手中實權,而尚公主呢?!
李家與吏部尚書聯姻,等同于將文官勢力牢牢綁在輔寧王府陣營。
吏部掌天下文官任免、考核、升遷,乃是六部之首,朝堂根基所在。
日后,朝中官員若想仕途順暢,平步青云,就必須為輔寧王效力。
看不出來啊!小時候和面團子一樣,口口聲聲說要做駙馬的李家老三,看似毫無城府的俊美少年,卻是李家三個兒子中最有心計的一個,千挑萬選,百般衡量,看上了吏部尚書之女。
聽聞,李修遠出生后,金玉貝曾帶過一陣子。杜月榮苦笑一聲,李家老三的性子的確和金玉貝有幾分相似,鐵石心腸。
想到這兒,杜月榮不免長嘆一聲,康寧殿那位,可算是金玉貝一手帶大的,如今怎么會成了那副樣子。
杜月榮心中千回百轉。
趙櫻寧心中柔腸寸斷。
一碗安神湯如何能安她的神。
天空剛泛起魚肚白,李修謹起身,準備洗漱去上朝。
他動作輕柔,嘴角帶著饜足的笑,唯恐驚醒了床上人。昨晚上,自已纏磨了金玉貝大半宿。
可就這時,寢殿大門卻被拍響……
金玉貝匆匆忙忙趕到杜月榮住的攬芳閣,迎面撞上太醫,問過情形,她懸著的心才放下。
公主寢殿中,櫻寧公主一動不動躺在床上,脖子上,懸梁的紅印觸目驚心。
杜月榮掩面垂淚,宋嬪、韓美人正在安慰她,見了金玉貝,宋嬪上前,輕聲開口。
“幸好嬤嬤發現得早,這孩子聽說修遠要訂婚,放不下、想不開。”
金玉貝點頭上前,韓美人退到了一邊。
側坐到床沿,金玉貝伸出手,將櫻寧頰邊碎發理到耳后,語氣平緩。
“櫻寧,我來了。
今日天氣很好,玉蘭謝了,海棠正盛,櫻花初開。
二十二年前,你就出生在櫻花盛開時。當時,先帝問我,公主該起什么名字呢?我看向窗外櫻花,你父皇便笑著替你起了‘櫻寧’二字,他唯愿你一生安寧,所以,你的封號是‘嘉寧公主’……”
櫻寧空洞無神的眼睛中再次有了情緒,胸口起伏,猛地起身,撲進金玉貝懷中,哽咽道:
“玉貝,你懂得最多,修遠說你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我等了他好些年,你告訴我,為什么他要喜歡別人,我……我是那么、那么愛他……”
金玉貝捧起櫻寧的臉,深深凝望著她。
“櫻寧,你真的愛李修遠嗎?”
櫻寧重重點頭,金玉貝唇邊漾出淺笑,沒有嘲諷,只有歷經風雨后的通透,她的聲音如春風拂過枝頭。
“曾經有個愛穿華服的男人,也說愛我,總問我為何不愛他?”
櫻寧眨著兔子一樣的眼睛看金玉貝,仿佛在問,為什么?
“傻孩子,愛和執念,一念之間,天差地別。放不下和非你不可,并不都是深情,而是占有欲和不甘心,是我為你付出這么多,你就該回報我的執念。”
櫻寧嘴唇翕動,正想反駁,就聽金玉貝又說了一句。
“你若想知道自已對修遠是執念還是深愛,就問問你自已:你是想擁有他,還是想讓他幸福?
這一瞬,櫻寧公主像被施了定身術,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眼底鋪天蓋地的為情所傷,一點點消退下去。
這一日午后,李修遠出現在了鳳芙宮。
金玉貝望著面前俊美清朗、總帶著幾分少年氣,眉眼含笑的男人,沉默不語。
李修遠不由有些心慌,大哥和他說櫻寧公主尋了短見,他思前想后,還是進了宮,卻沒去攬芳閣,而是到了鳳芙宮。
“嫂嫂,你這么看著我做甚!我真的從未對公主做過逾矩的事。對,小時候我是說過,自已長大了要當駙馬,可那不是不懂事嗎!”
金玉貝淡淡瞥他一眼,“那你為何心虛,為何要進宮,為何站在這里同我解釋,此地無銀三百兩。”
李修遠被金玉貝一語點破,不由低下頭,一息后才抬起頭。
“嫂嫂,我不尚公主確有私心。修遠與大哥不同,在修遠心中,男女之情不過點綴,我要聯姻的,是能助益我,助益兄長的家族。
吏部尚書深耕朝堂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有了這層姻親關系,能讓官員們更加依附我們。”
李修遠微微俯身,壓低聲音。
“嫂嫂,有吏部尚書助力,日后登臨大位,無異于如虎添翼。”
金玉貝抬頭,對上李修遠那雙毫不掩飾野心的眼睛,不由開口。
“李小三,李家三個兄弟中,你最是表里不一。”
李修遠不由朗笑出聲,退后一步,朝金玉貝恭恭敬敬深施一揖。
“修遠從小敬佩嫂嫂,小三唯嫂嫂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