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東宮侍衛(wèi)！”
李定邦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滿臉的不可思議，手里的動作“唰”地停住。
李承業(yè)嘴角一勾，噙著幾分痞氣的笑，腳下猛地錯步上前，抓住他手腕一帶，拳頭裹著風(fēng)直搗李定邦面門。
李定邦躲閃不及，倉促間雙臂交叉格擋，只聽“嘭”的一聲悶響，整個人被震得噔噔噔連退三步。
他甩著發(fā)麻的胳膊齜牙咧嘴。
“好了好了，算你狠！不練了不練了！”他揉著胳膊肘，湊近了壓低聲音：
“我問你，你來真的？”
李承業(yè)收回拳，轉(zhuǎn)身撈過搭在院角樹上的布巾，胡亂擦了擦額角滾落的汗珠，又走到石桌邊端起茶杯，仰頭灌了大半口，喉結(jié)滾動，瞇著眼望向天邊燒得正烈的紅霞。
“什么真的假的？”他挑眉，語氣漫不經(jīng)心，“我李承業(yè)是喜歡開玩笑的人？”
李定邦幾步湊上去，雙手叉腰，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個遍，末了撇撇嘴，發(fā)出幾聲意味深長的嗤笑。
“就為了躲那門親事，你竟真要窩在宮里當(dāng)侍衛(wèi)？”
李承業(yè)放下茶杯，活動了下脖頸，骨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脆響，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酒渦淺淺漾開。
李定邦看他這副春心蕩漾的模樣，心頭猛地一跳，脫口而出：
“你！我可告訴你，兄弟妻不可欺！你別打金諭德的主意！你是不知道，修謹(jǐn)為了她，都魔怔了！”
李承業(yè)聞言，輕嗤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兒女情長，講究的是你情我愿，哪有什么先來后到的道理？再說，金諭德答應(yīng)過修謹(jǐn)什么嗎？親口說過喜歡他？”
“這……這倒沒有。”李定邦愣了愣，老老實實答道。
“不過，你才見過金諭德幾面啊？”李定邦又追著問，“你真要為了她留在京城？不回隴西了？你爹那頭能答應(yīng)？”
李承業(yè)沒應(yīng)聲，轉(zhuǎn)身就往一進(jìn)院子走，剛邁過門檻，卻又猛地頓住腳步，回頭沖李定邦喊：“定邦，這院子太小了，憋屈得慌，買間大的！”
“這院子是金諭德置辦的！”李定邦沒好氣地喊回去：
“你嫌小？嫌小你掏錢啊！大房還缺買宅院的銀子？你買座大的，咱們哥幾個都搬過去沾光！”
“這院子……居然是她買的。”李承業(yè)低聲喃喃，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唇角帶笑，那他住定了。
他背對著李定邦揮了揮手：“我出來得匆忙，銀子沒帶夠，要買你先墊著，回頭分你一半……”
李定邦望著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臭不要臉的！跟著商隊跑了幾年，別的沒學(xué)會，摳門的本事倒是見長！你小子會缺銀子？鬼才信！”
第二日，天色灰蒙蒙的，牛毛細(xì)雨淅淅瀝瀝落下來，打濕了烏衣巷的青石板路。
鐵柱頂著雨，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兵部衙門，把正在當(dāng)值的李定邦拽了出來。
烏衣巷的小院里，沈巖和三個隴西軍漢癱坐在屋檐下，個個雙眼充血，胡子拉碴，身上的衣衫沾滿了泥濘和血跡，狼狽得不成樣子。
李定邦提高了聲音，“修謹(jǐn)呢，修謹(jǐn)呢？”
沈巖垂下頭，“我們遇追殺，公子落入瘦西湖中，找了三天，沒找到人！”
“什……什么！”李定邦如遭雷擊，手一松，踉蹌著后退兩步。
沈巖顫抖著從懷里掏出染著血污的包袱，雙手捧著遞過去：
“二公子，這是……這是修謹(jǐn)豁出性命奪回來的賬冊。此事事關(guān)重大，恐生枝節(jié)，你……速速送入宮中吧！”
……
東宮的夜，總是比別處更靜，靜得能聽見檐角滴落的雨聲，藏著幾分稚子的執(zhí)拗纏磨。
景曜宮的寢殿里，四歲的太子趙佑寧扯著金玉貝的衣袖，小短腿用力蹬著錦被，鬧著不肯松手：
“不嘛不嘛！玉貝，我就……要……你陪我睡！”
說罷，他張開手揪住金玉貝的長發(fā)，腮幫子氣鼓鼓的。
乳母和盧嬤嬤站在一旁，對視一眼，滿臉的無可奈何。
她們已經(jīng)哄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好話都說盡了，可太子殿下就是不依吶。
金玉貝坐在床沿，聲音依舊溫和，指尖輕輕揉著太子柔軟的頭發(fā)。
“殿下，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搬到景曜宮之后，每隔三日，玉貝陪殿下睡一晚。昨兒晚上，玉貝不是陪過殿下了嗎？”
趙佑寧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不吭聲只搖頭。
金玉貝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揪了揪他的小耳朵：
“殿下是儲君，不可太任性。古語有云，男女七歲不同席，等殿下長到七歲，便不能與玉貝同榻而眠了。”
趙佑寧眨巴眨巴圓溜溜的眼睛，用力點頭。
七歲？還早著呢！
金玉貝怕他著涼，只能依了他，脫掉鞋上床，“殿下，明天可不許耍賴了！”
趙佑寧立刻眉開眼笑：“好，睡覺啰！”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高大耳朵教過他，凡事都要懂得變通。
乳母和盧嬤嬤見狀，忍不住偷笑。
金諭德平日里說一不二，性子沉穩(wěn)得很，可偏偏對著太子殿下，總是忍不住遷就。
這么喜歡孩子的人，將來若是有了自已的孩子，還不知要疼成什么樣子呢！
寢殿里的燭火一盞盞被吹滅，唯有窗欞邊留了一盞長明燈。
夜色漸深，雨絲敲打著窗紙，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趙佑寧緊緊挨著金玉貝，小腦袋靠在她的肩頭，很快就呼吸均勻，沉沉睡去。
金玉貝打了個哈欠，眼皮漸漸發(fā)沉，正要睡去，隱約聽見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小喜子壓低了的說話聲。
她心頭一動，撐起身子，聲音壓得極低，朝著門外問：“可是出了什么事？”
門口的說話聲驟然停了。
片刻后，小喜子的聲音帶著慌張，斷斷續(xù)續(xù)地傳進(jìn)來：
“御侍姐姐……是……是李大人出事了……李大人他……”
小喜子在門口，不知如何開口，突然屋內(nèi)傳來“砰”一聲，接著又一聲桌椅撞動之聲。
柳枝一驚，立刻打開門，所有人目光下移，一下呆住。
借著月光，只見金玉貝趴在地上，她雙手撐起上半身，一頭長發(fā)散亂鋪陣，臉上慣常的沉靜從容半分不見，只留一絲慌亂。
“姑姑！”
”御侍姐姐！”
幾聲呼喚響起，小喜子上前將她扶起，柳枝看著姑姑腳上就套了一只鞋，還穿反了。
“說，他怎么樣了，還活著嗎？”金玉貝盯著小喜子。
“李定邦帶沈巖進(jìn)宮，小順子傳消息過來，說……人，心口中劍，落入瘦西湖，尋了三日，沒找到！”
金玉貝眉頭輕顫，只覺喉嚨干澀異常，她喃喃著：
“他不可能死，他不會那么容易死的，他答應(yīng)過我，要成全我的心愿！”
金玉貝一把推開小喜子，光著腳慢慢走回床邊，太子趙佑寧被吵醒，揉著眼睛，睡眼惺忪看著玉貝目光定定，眼中一片冰涼。
他小聲喚了一聲：“玉貝，你怎么了，生病了嗎，還是肚子痛，我替你揉揉……”
話沒說完，卻被玉貝抱了個滿懷。
就聽玉貝低低說道：“他若食言，若敢死，我，我便日日……日日詛咒他，讓他無法輪回，變成孤魂野鬼來見我！”
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
只是這樣安安靜靜地抱著趙佑寧，身子微微顫抖。
四歲的趙佑寧懵懵懂懂的，他第一次感受到金玉貝的悲傷，那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情緒。
他忽然明白，原來真正的傷心，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滿地打滾，而是這樣的。
安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