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突如其來、持續一個月的大雨,使京師糧鋪紛紛囤積居奇,米價一日數漲,翻至平日數倍之多。
百姓銀錢微薄,根本買不起果腹之糧,叫苦不迭。
正當人心惶惶之時,金氏商行旗下各糧行齊齊掛牌,依舊沿用災前平價售米。
阿粟總會抱著弟弟喜安,每日到各糧行門前巡視,督看伙計們按時開倉售糧。
他一身月白長衫立在風雨之中,神色溫和,讓人見了就覺安心。百姓無不感激涕零,背地里稱頌他是現世的觀音。
連綿一月的暴雨終于停了,殘云散盡,日頭勉強破開云層,灑下幾分昏黃微光。
正當眾人以為這場天災就要過去,京師上下卻陷入了更深的絕望之中。
久雨積澇,污濁的積水浸泡著街巷屋舍、腐壞的草木與無人收斂的雜物,濕熱霉腐之氣終日不散,成了疫病滋生的溫床。
風寒之癥開始迅速蔓延,演變成肆虐的疫疾,百姓們先是發熱咳喘、四肢酸軟,繼而上吐下瀉、渾身濕冷,重癥者不過兩日便氣絕身亡。
更棘手的是,這場暴雨沖垮了城外的藥田,阻斷了藥材運輸的商路,京師各大藥鋪的存藥本就有限,經不住疫病爆發后的瘋狂求購,藥材告罄。
宮中也有疫癥,太醫院有藥材也不敢調出。
尋常百姓無藥可醫,只能在家中苦熬,朝中尋常小吏的家眷染了疫癥,也求不得一味對癥之藥。
護城河兩岸的避災棚里,病患哀嚎此起彼伏,老弱婦孺蜷縮在潮濕的草席上,氣息奄奄。
世家、官員家中也一樣有染疾之人,到處充斥著死亡的氣息。
京師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如野草般瘋長。
百姓私下議論,都說這連綿暴雨、澇后大疫,根本不是尋常天災,而是上天降下的天罰。
有人低聲悲泣,說是當今天子囚禁護國夫人,褻瀆了夫人,才惹得天怒。
常去城外報恩寺上香的人更是言之鑿鑿,說寺中圓寂的方丈早年便批過,護國夫人金玉貝命格奇絕,身負國運,能穩社稷。正是因此,先帝才會托孤于護國夫人,給夫人輔政權。
如今天子不敬護國夫人,上天才連降災異,以示懲戒。
說著說著,就有將死的讀書人搖頭落淚,捶胸嘆一句:
趙氏江山,怕是氣數要盡了。
就在絕境之時,一隊人馬踏著泥濘疾馳進入京師城門,金玉堂衣擺沾著泥污,風塵仆仆而來。
他收到李修謹的信,得知姐姐金玉貝被軟禁宮中,立刻從濟世閣動身,星夜兼程趕回京師。行至江南地界時,卻逢暴雨成澇、疫疾橫行。
幸而途中遇上金氏商隊運送藥材,他便沿途施藥,又將青囊濟世閣的師兄弟與徒弟留下幾人施救,自已帶著余下的人直奔京師。
隨行的金氏商隊帶著緊急調運來的大批草藥,眾人快馬加鞭,終于趕在疫情惡化之際抵達京師。
金玉堂入城后,立刻去了護國夫人府,萬幸兩個外甥和李修謹都很康健,他給府中染病的人診治過,寫了方子后,顧不上休息就出了府。
如今也顧不上細問姐姐的事了,金玉堂帶著金氏商隊的人,在百姓的幫助下,迅速在京師各處空曠之地搭建簡易醫棚,將帶來的祛濕解熱、防疫治疫的藥材取出,召集城中沒染疾的大夫,分劃區域,各司其職。
金玉堂坐鎮主醫棚,為病患調配湯藥,施針施救,青囊濟世閣的師兄弟和他的徒弟則分赴各街巷為百姓診病送藥。
商隊運來的藥材解了燃眉之急,金玉堂施藥也不收錢,無論衣衫襤褸的百姓、農人、還是官家富貴之人,他都一視同仁,細心醫治。
有了青囊濟世閣的幫助和金氏商隊帶來的藥,太醫院的院使終于有了喘息的機會。
他們明白,疫由穢氣而生,奏請皇帝,令官府從各處窯場調集生石灰。
很快,五城兵馬司的人就開始分發石灰、維持秩序、隔離病患。
一番布置下來,彌漫在空氣中的腐濁霉濕之氣,淡了許多。
不過幾日,城中疫情便得到了有效遏制,發熱咳喘者漸漸好轉,重癥病患也穩住了病癥,百姓們跪地叩謝金神醫。這時他們才知道,這位金神醫竟是護國夫人的胞弟。
疫情得到控制后,喜安日日跟著舅舅金玉堂待在醫棚。
金玉堂隨口報過的藥名,喜安默默記在心里,小手時不時捏起草藥,仔細辨別、嗅聞過后,他就能準確指認,連藥性都能說上幾句,金玉堂連聲稱贊其有當大夫的天賦。
喜安最喜歡看舅舅用銀針,看著細長銀針閃著寒光,無聲地扎進皮肉,喜安胖胖的小手就悄悄學著比劃,滿眼都是向往。
金玉堂想到被困在宮中的姐姐,看著小甥兒眼中的渴望,欣慰又心酸,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
“喜安,日后舅舅教你識藥、施針,學醫救人。”
小喜安重重點頭,可他心里想的哪里是要做個仁心仁術、濟世救人的大夫。
喜安一直覺得自已不如哥哥阿粟有力氣,他也不喜歡習武,但是拿銀針、記藥名他卻覺得不難。
舅舅說,很多藥有毒,吃了就會手腳無力。人身上有些穴位,一針扎下去,再有力氣的人也會動不了。
只要學會這些,他就能保護娘、保護哥哥、爹爹了。
金玉堂滿心以為小外甥根骨清奇,天生便是懸壺濟世的良材,卻不知眼前軟萌乖巧的小喜安其實是位邪修奇才。
兩個月后,京師及江南的疫情結束,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陰霾,終被七月驕陽驅散。
太傅高遜薨逝,京師澇災,疫癥蔓延。這兩個多月,皇帝趙佑寧心緒沉郁,終日苦悶。
他依舊每夜往鳳芙宮去,卻次次被金玉貝拒之門外,返回康寧殿后,常常獨自一人靜坐至深夜。
蘇小小每每想借著送吃食的機會進殿,都被皇帝拒絕。趙守拙已派人催促過她兩次,讓她盡快懷上皇嗣。
可她到如今也沒能和皇帝真正交融,又沒辦法接近皇帝,心中焦急萬分。
這日太醫院來報,京師疫情徹底解除。
入夜后,皇帝在殿中獨飲至微醺,酒意翻涌間又去了鳳芙宮。
七月夏夜悶熱,蟬聲與遠處傳來的更鼓聲纏在一起,更添幾分躁動。
宮燈昏黃,腳下的步子略虛,趙佑寧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明明滅滅,就像他無處安放的心。
一路行至鳳芙宮玉德殿外,他扶著殿門,看著里面透出的燈火,眼底的情潮再也壓抑不住。
皇帝趙佑寧拍打起玉德殿寢殿大門,一下重過一下。
“玉貝,朕要見你。來人,給……給朕開門!”
“夫人,是陛下!”正準備替金玉貝解下頭上釵環的宮婢一臉為難,低低開口,語氣中帶著乞求。
金玉貝朝門外人開口,“疫情剛解,陛下心中大石才落,應當好好休息。白公公,還不扶陛下回康寧殿!”
殿門外,白誠剛向皇帝伸出手,就被迎面甩過來的一個巴掌打得一個趔趄。
“大膽奴才!”
酒意上頭,趙佑寧怒喝一聲,“來人,給朕撞門,今晚朕要宿在玉德殿,誰敢阻攔,拖出去杖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