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芙宮。
面對金玉貝毫不遮掩的問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從趙佑寧心底漫出。
對面的女人,歲月格外厚待她。這些年過去了,容顏依舊。那雙清澈的垂梢眼弧度溫婉,可看向自已時,眼神中只余野心與疏離。
“玉貝,上朝之事再過兩日,如今與當年不同,朕只能讓你聽政,不可議政。”
“過兩日是哪一日?
明日復明日,都是過兩日。
陛下的意思我明白,聽政就是讓我當個鋸嘴葫蘆。”
金玉貝的語氣無波無瀾,目光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夜深了,陛下該回康寧殿了。”
“玉貝,朕已經讓三位娘娘來鳳芙宮了,也會讓你上朝,多陪朕一會兒也不行嗎?”
趙佑寧伸手想去觸碰她,卻被毫不留情地拂開。
“陛下該回康寧殿翻牌子安置了。等過兩日陛下讓我上朝,我自然會在奉天殿安安靜靜陪著陛下聽政。”
“金玉貝,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積壓已久的失落與惱恨終于沖破克制,趙佑寧上前一步,捏住了金玉貝的手腕。
“若你的心里只有權力,那為什么你會在乎李修謹?你能接受李修謹,為什么就不能接受朕?李修謹自年少時就愛慕你,朕又何嘗不是,玉貝……”
趙佑寧的胸膛起伏,瑞鳳眼中翻騰著不甘的執念,將金玉貝的兩只手按到自已胸口,壓著眉頭低聲哀求。
“你看看我,我比李修謹究竟差在哪兒?玉貝,你試試好不好。”
強勢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外的白誠聽著里面糾纏的動靜,握成拳的一只手砸向掌心。一咬牙,他推開了殿門,可還沒來得及抬頭看里面的動靜,就聽“啪”的一聲脆響。
金玉貝抬手,一巴掌毫不留情扇向皇帝趙佑寧,力道之重,打得他身形踉蹌后退。
白誠嚇得立刻收腳退回殿外,悄無聲息合上殿門,長長吁出一口氣。
金玉貝肩頭的衣衫被扯落,胸口雪白肌膚上,那道淡粉色箭傷赫然醒目,如同上好的白瓷碎裂開,觸目驚心。
“趙佑寧,看到了嗎,還記得這傷痕是怎么來的?是安王逼宮那次,我帶著你逃出宮外,和趙玄戈對峙時的箭傷。趙佑寧,你還想看嗎?”
金玉貝挺直脊背,抬手褪下外衫,指尖又伸向腰間系帶。
“好,我讓你看!當年,在地牢中,看過我身體的人不止一個。”
衣裙簌簌落下,雪白如玉的胴體呼之欲出,可趙佑寧卻喘息著連連后退,最終狼狽不堪地奪門而出。
“砰”的一聲,殿門被重重砸上,一陣冷風吹入,激得金玉貝渾身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重重吐出一口氣,撐著椅扶手穩住虛軟的身形,緩緩跌坐回紫檀木椅上。
良久,才抬手理了理凌亂的發絲,將松散的衣衫緊緊攏好。胸口吊墜上的金鈴輕輕顫動,細碎聲響在空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沉默片刻,金玉貝終是沒忍住,低低呢喃了一句。
“李修謹,這條路……還是這么難。”
……
康寧殿。
皇帝站在窗邊,緊抿著唇,目光晦暗。白誠躬著身,雙手捧著放綠頭牌的描金漆盤緩步上前。
“陛下,該翻牌子安置了。”
趙佑寧一眼都沒看綠頭牌,白誠將漆盤又往前遞了半寸。
“陛下,幾位娘娘都已收拾妥當,滿心盼著陛下臨幸,您隨意翻一塊,也好早些安寢歇息,明日還要處置朝政……”
“拿走。”皇帝的聲音陰森森的。
白誠略直起身,眼神偷瞄著皇帝,小心翼翼開口。
“陛下可是疲倦了?巧姐就在殿外,她今兒燉了滋補湯,陛下喝了,龍精虎猛……”
“咣”一聲,白誠話沒說完,皇帝就拿起窗邊小幾上的花瓶扔了過去,怒吼一聲。
“滾出去!”
“陛下息怒,奴才在外邊候著。”白誠跳著腳退出殿門,一轉身就對上了一臉期待的蘇小小。
白誠瞥了眼蘇小小,“聽見了,看見了?咱家可是為了你才被陛下趕出來的。”
蘇小小滿臉感激,“公公對巧姐的好,巧姐都記在心里了。不知陛下一會兒還會不會……喝湯?”
“得了吧,陛下今晚上沒興致。”白誠挑了下眉,朝手中漆盤努了努嘴。
“瞧見這些綠頭牌了嗎?上面這些,可都是容貌出眾、家世顯赫的貴女,一個個巴巴盼著陛下臨幸。誰能第一個懷上龍嗣,誕下皇長子,那就是潑天的榮寵,享不盡的富貴。巧姐,想和這些貴人爭,就得換些新鮮招,抓緊點兒。”
白誠看著蘇小小端著湯盅的手不由自主輕顫了兩下,心底冷笑一聲,轉身站到廊上一側。
蘇小小看了下緊閉的殿門,沉默著轉身離去。
接下來的半月,司禮監的綠頭牌依舊日日呈進,卻日日原封退回。
皇帝已有一年不臨幸后宮,卻依舊一日兩次,風雨無阻去鳳芙宮。
每隔上幾日,康寧殿的白公公便邁著小碎步,滿臉堆笑地帶著陛下的賞賜去鳳芙宮。
百官看在眼中,憂心不已。
朝會之上,數位大臣、宗室出列,以國本為重、子嗣為繼、社稷安穩為由進諫,懇請皇帝臨幸后宮、廣延皇嗣,莫因“私情”荒廢宗廟大事。
更有人當庭提起舊事,先帝子嗣單薄,僅陛下一人,才引得安王起兵謀逆。前車之鑒猶在,如今皇室無后,國本懸空,一旦再有變故,江山必將動蕩。
清明太廟祭祀后,皇帝下旨,輔寧王多年操勞朝政、夙夜辛勞,特令其在家中靜養,暫免朝事。
四月的清晨,奉天殿的早朝鐘鼓響起。
文武百官分列金鑾殿中,趙佑寧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階下群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今日朝會,朕有一事宣諭。護國夫人金玉貝,乃先帝親冊托孤重臣,昔日身負輔政之責,其功績昭昭,有目共睹。念其才德功勛,朕特許護國夫人入金鑾殿隨朝聽政,只觀聞,不議政。”
話音落畢,眾臣個個目瞪口呆,就聽內侍尖聲傳旨:
“宣——護國夫人上殿——”
殿門緩緩開啟。
金玉貝緩步踏入奉天殿,玄色暗紋外袍垂落如墨,內里的月白暗花浮光錦,從袖擺與襟口透出皎潔光澤,仿若月光沖破寒夜云隙。
她步履沉穩,余光掃過兩側朝臣,行至殿中,微微屈膝行禮。領口微敞處的珍珠瓔珞垂在鎖骨輕晃,與宮裝上的金線交相輝映。
時隔十余年,她再一次站在這權力之巔,依舊自得睥睨,仿佛在告訴殿中所有人,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將她金玉貝與這座集天下權柄、陰謀、血淚的奉天殿分開。
百官驚疑,有人正要出列質疑,龍座上的皇帝開口。
“賜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