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中，長身玉立的李大人，眼尾微微上揚，朝金玉貝一揖。
那一句下官見過少師大人，語氣柔得發顫。
小順子偷眼看向皇帝，只見皇帝垂下了嘴角。
“李大人，無需多禮！”
金玉貝淺笑一瞬，立刻轉了視線，朝皇帝走去，沒有多看李修謹一眼。
李修謹滾燙的心像一下落到了冰涼的金磚地上。
太子佑寧的視線從李修謹身上挪開。這人他記得，去年冬獵還抱過自已，他好高，以后自已也要長得像他這么高。
“陛下，御花園的臘梅花開了，這幾枝是太子殿下親手折的?！?/p>
“兒臣見過父皇！”
趙佑寧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見皇帝抬手，立刻小跑上前，拉住康裕帝的手。
“父皇，玉貝說我又長高了，父皇，你看看，是不是？！”趙佑寧笑著晃康裕帝的手。
“嗯，的確長高了！”康裕帝抬手，輕撫兒子的腦袋，目光慈愛。
太子趙佑寧得到父親的肯定，十分高興，抬手指向下方的李修謹。
“父皇，兒臣以后要長得像他一樣高，嗯，以后，我就可以抱著父皇，讓父皇看景曜宮樹上那窩小鳥了！”
聞言，康裕帝心中酸澀，他垂下眼瞼。
“父皇，恐怕……”皇帝深吸一口氣，擠出笑容，“父皇是男子，怎好讓人抱著！”
“哦，那我就抱玉貝，玉貝最怕下雨天弄濕鞋，下雪天她不敢出門，說她小時候摔怕了！”
趙佑寧目光灼灼，再次仰頭看向李修謹，又快速滑過，落在金玉貝身上，笑得無憂無慮。
“玉貝，等我長高了，下雨、下雪天，我就抱著你。”
稚子之心，何其單純。
金玉貝不由笑出了聲，正好小順子拿了花瓶過來，她將臘梅放入花瓶中，輕輕拍了下手。
“好，太子殿下可不能耍賴！陛下可都聽見了，要為臣作證！”
李修謹站在金玉貝身后，看著他們三人笑語晏晏，袖中雙拳緊了又緊。
又說笑了幾句，趙佑寧已經坐到了皇帝的腿上，這般父子間的親昵時光，不知還剩多久。
金玉貝緩緩轉身，將空間留給趙氏父子。
暖閣門關上的一瞬間，李修謹的眼眸暗了下去。
他那失落的模樣全部落入皇帝眼中。
皇帝雖不愿，但用人之際，要讓李修謹替自已賣命，也該給他一點甜頭了，只能開口道：
“李愛卿，那你便退下吧，準備好后盡快出發去南潯，朕等你的好消息?！?/p>
“是，臣定當竭盡全力！”
李修謹行禮退下，他努力壓抑，讓自已看起來步履沉穩，可跨過門檻時，那緋色袍角卻翻飛而起。
康寧殿外。
李修謹左右張望，卻看不見金玉貝的身影，心急如焚。
他撩起官袍下擺，邁開長腿朝東宮方向飛奔而去。
寒風在他耳邊呼嘯，腦中一片空白，李修謹心里只一個念頭：
見她，他要見她！
“姑姑，呀，那是李大人！”
柳葉聽見腳步聲，看著狂奔而來的人，手捂住心口，嘴角高高翹起，壓低聲開口。
說罷，她看向金玉貝，卻見她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李修謹停在幾步外，松開手中袍角，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
“少師，下官，下官……有話要說?！?/p>
金玉貝凝眸看他。
這人，身上氣勢又添了幾分凌厲，眉眼中的沉毅讓他愈發深邃難測。
權力是人最靚麗的裝扮，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的李家大郎如今更加英朗，成了旁人眼中可望而不可及的風景。
“我……”
李修謹一步一步上前，最終停在了金玉貝面前，目光再不愿挪開半分。
金玉貝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李侍郎，魏國公府的嫡孫虞正恒仰慕大人的才華，想拜大人為師，大人不妨跟我入東宮，好好考較他一番，給虞小公子一個機會！”
李修謹的唇邊有了笑意，只要讓他與玉貝能獨處一會兒，什么虞大公子、虞小公子，就是讓他教阿貓、阿狗都行?。?/p>
柳葉、柳枝在一旁對視一眼，心里的激動、歡喜不亞于李家大郎。
就這樣，李大人迷迷糊糊跟在金玉貝身后，進了東宮。
上次來，是雨夜，他根本看不清兩旁景致。
這次來，艷陽高照，不過這雕梁畫棟，花團錦簇，在李大人心中都是浮云。
他的眼里、心里，只有身前的人。
若目光有溫度，金玉貝覺得這一路走來，自已怕已經被李修謹烤糊了。
在花架下的杜月榮和宋嬪，韓美人，遠遠看著金玉貝身后的李修謹，三人一下愣住。
定睛再看，的確是那位芝蘭玉樹的戶部左侍郎。
“這，是……是？！”杜月榮瞪大眼，手指遠處。
宋嬪輕咳一聲，“我，近來替櫻寧做衣裳，眼神，眼神不太好，好像是高遜，高先生！”
“呃，噢！對，是是，我說怎么這么眼熟，可不就是高先生！”韓美人立刻附和。
杜月榮看著兩人指鹿為馬，用力點頭。
“對，那就是高先生！我們……去玉德殿外坐坐吧！”
三人迅速交換了個眼光，咬了下牙，彼此心中都是同一個念頭。
望風去！可不能再讓人撞見了，這景曜宮可不光是太子殿下的東宮，還是她們的指望，絕不能，絕對不能讓人破壞了她們最后的美好！
柳葉端上茶，和柳枝退守到了殿門外，將門緊緊關上。
隨著門被帶上，屋內暗了一分。
金玉貝習慣性地斜躺在鋪著雪兔皮的貴妃榻上，繡鞋上的金蓮隨著她抬腳的動作發出幾聲細微脆響。
李修謹放在膝上的手一下收緊，壓著眉頭看向斜靠在一片雪白絨毛中的人，表情帶著委屈。
她剛剛在暖閣中，對自已很冷淡，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她好似，一點也不想念自已。
金玉貝饒有興致地瞧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
此時的李修謹，活脫脫像只盼著主人安撫的大狗，還帶著幾分賭氣的執拗。
這般模樣，叫人忍不住想“欺負”一番。
說干就干！她一個二品少師，“霸凌”下屬，想想都挺帶勁的。
所以說，權力，當真迷人。
金玉貝抬起手，朝李修謹勾了勾指尖，聲線輕緩。
“過來?！?/p>
那兩個字像被下了蠱，李修謹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一下亂了方寸。
只不過幾步路，可每一步都讓他背后滲出薄汗。
金玉貝看著面前，緩緩而下，單膝跪下的人，一手撐頭，一手抬起，微涼的指尖托起李修謹利落如刀削的下巴，看他眉眼。
李家大郎身上，永遠有種干凈清爽的英氣，像是陽光的味道。
“少師大人，好狠的心！竟一點也不思念下官，下官日思夜想，輾轉難眠，這顆心……該如何是好！”
李大人說著，抓起金玉貝的手，緊緊按到了自已的胸口，手心溫度燙人。
金玉貝嗔笑看他：“李大人，最近話本子看得不錯，如今說起話來倒有幾分動聽，本少師愛聽！”
“那……下官如此努力，少師可有獎賞？！”
日光淺淺，屋中的銀絲炭發出輕響，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梅香。
李修謹眉眼彎起，呼吸帶著灼熱，眼角帶著薄紅。
此時此刻，殿內，只有她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