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小站在書房外不遠處的廊上,站得腳尖發麻。
她心中焦灼,快一個月了,她如今依舊只能隔兩三日做些點心送去康寧殿。皇帝除了偶爾會盯著她的眼睛看幾眼,就沒關注過她。
若不能成為御前侍女,趙守拙真會廢了自已這顆棋子。
正滿心憂慮時,就見書房門口值守的太監朝自已招手,蘇小小壓抑著激動,快速攏了下發鬢,拿著食盒走上前……
沒多久,書房內就響起了皇帝暢快的笑聲。
“好,這點心不錯!”
這一天,在白誠的敲邊鼓下,蘇小小被破格升為御前宮女。
掌燈時分,康寧殿一個偏僻角落。
蘇小小朝白誠深施一禮,“多謝白公公提攜之恩,這點兒心意,望公公不要嫌棄。”
白誠自然地接過銀票,語帶深意笑著開口。
“巧姐不僅手巧,容貌更是出色,這是你的造化,說不得,咱家日后還要你照拂呢!”
蘇小小裝作羞怯懵懂,紅著臉,一臉真摯,“公公莫要取笑奴婢!”
又說了幾句,蘇小小轉身離去,白誠看著手中面額三百兩的銀票冷哼一聲,在心里低低罵了一句:
蠢貨,就這點道行,若不是夫人安排,哪輪得到你露臉!有些人呀,注定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
除夕傍晚,輔京王府。
王府中張燈結彩,可李松齡卻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由起身,在屋里煩躁地邊踱步,邊嘆氣。
奉旨回京述職的李家老二李修文從椅子上起身,緊了緊護腕,看向一側正把玩著一串菩提珠的李修遠,見老三沒有半分開口的意思,只能輕咳一聲,硬著頭皮明知故問。
“父親,今日除夕,何故嘆氣?”
李松齡心里罵了一句,兩個兔崽子,老子在屋里轉圈轉的頭都暈了,這才有人開口問。
他轉過身,盯著兩個兒子。
“你們也知道今日是除夕,可你們瞧瞧,我與你母親到京師半月了,你大哥就回來了一次,更別說帶阿粟和喜安回來了。”
在一旁擰著帕子的周氏,聞言開口。
“我的兩個親孫子啊!當年見阿粟時,他才三、四歲,如今已長成少年。喜安,我與你們父親更是連見都沒見過。你們說,天下哪里有這樣的祖父、祖母?!”
李修文想到去金府后見到的兩個侄子,嘴角翹得老高。
“說到阿粟,那小子長得真精神,力氣和我當年有的一拼,一副彎刀耍起來,那真是帶勁,而且和大哥一樣,精于箭術!”
李修文滿臉自豪,呵呵直樂,而后又心有遺憾地說了一句。
“我本還覺得我家小子挺不錯,可惜呀,和阿粟一比,是騾子是馬立見高下!”
李松齡瞪著老二,氣不打一處來。
“我是讓你說這些嗎?我和你母親現在讓你們想想法子,我們要見孫子!”
李修文抬手撓了下劍眉,心里搖頭,想看就去金府看唄,擺什么長輩姿態,可他沒敢吱聲。
坐在一旁的李修遠卻收起了菩提珠,抿唇挑眉開口。
“父親、母親,說到底,你們就是舍不下面子,還想等著今日大哥帶著兩個侄子回來。”
“怎么,這有什么錯?除夕夜本該……一家人團聚呀!”周氏看著小兒子,雖心虛卻仍開了口。
“一家人?!”
李修遠搖頭失笑,“父親,母親,當真忘了嫂嫂出宮那日,你們與嫂嫂說了什么嗎!”
見李松齡神色一滯,周氏目光躲閃,李家老二不禁盯著李小三。
“那日究竟發生什么事了?!”
李修遠吸了口氣,“那日,嫂嫂好不容易帶著阿粟從宮里逃出來,母親卻說,要嫂嫂將阿粟交給她與父親帶走撫養,說是擔心萬一嫂嫂被抓回宮,被封妃,或是嫂嫂以后想嫁人,阿粟跟著受苦。
嫂嫂當時就發誓,此生絕不嫁人,會保護阿粟,會為他開出一片天地,若違此誓,神魂消散,永世不入輪回。”
李修遠這話說完,屋內落針可聞。
半晌才聽李修文輕顫的聲音,“父親、母親,你們……你們怎能說出那般讓人寒心的話!”
“我,我當時……當時只以為修謹走了,所以……”周氏漲紅了臉,又羞又愧。
“誒——”李修文發出一聲長嘆,若不是自已的父母,他當真想拂袖離去。
李修遠起身,語氣恢復了平靜。
“嫂嫂從來沒有不讓我們與阿粟和喜安親近。父親、母親若想見孫子,現在我就帶你們去金府。”
“對,我讓沈巖備車!”李修文說著就要去開門。
“慢,慢著!”李松齡急急開口,他是真沒臉去金府。這些年,他除了讓商隊帶了銀票去青羌,做為祖父,又為阿粟和喜安做了什么,更別說金玉貝了!
“哪有除夕,公公、婆婆去兒媳那里過除夕的?該是修謹帶著他們……”
“夠了!”
周氏話還沒說完,就被屋中三個男人異口同聲喝止。
“母親,什么兒媳?李家何時八抬大轎娶過長媳,這時候倒論起規矩了!
母親若想見孫子,就收起立規矩的心思,嫂嫂心胸寬廣,不會讓父親、母親下不來臺。母親記住,你只管多多疼愛阿粟和喜安,見了嫂嫂除了打招呼,一個字也別說!”
李修遠說完,看向李松齡,“要去就讓人準備厚禮,去的太晚顯得失禮。”
李松齡聽了三兒子一通教訓,看著一臉冷肅的李小三,眨了眨眼,心里苦笑。
這就是他和周氏最疼愛的老來子,他們曾經還指望這個小兒子承歡膝下,替他們養老!
所以啊!兒女都是債,冤孽吶!
“好,備禮,去金府!”李松齡一咬牙一跺腳,反正在金玉貝面前,他也沒什么面子,為了孫子,老臉豁出去了!
于是,李家四人,備下禮去了金府。
……
金府花廳。
四面窗欞蒙著絳紅紗,梁上懸著流蘇宮燈,燈影搖曳,滿室流光溢彩。
李修謹與阿粟父子兩人身著寶藍錦袍在院中聊天,兩人都身姿挺拔,眉眼帶笑,俊美養眼。
金玉貝穿著紅色纏枝牡丹織金褙子斜倚憑欄。
燈火里,她鬢邊赤金點翠嵌寶挑心熠熠生輝,眉梢眼尾一抹艷色勾人,飽滿的櫻唇潤澤動人,整個人明艷得如枝頭最盛的花朵。
李修謹說上幾句話,就要回頭看上金玉貝一眼,那甜得能拉絲的灼熱眼神,讓阿粟暗自好笑。
喜安一身小紅襖,心無旁騖,專心圍著一桌菜打轉轉,時不時伸手偷吃。盧嬤嬤一臉縱容,不聲不響替他擦手擦嘴。
暮色沉沉,李府的馬車停到了金府門口。
李松齡心中忐忑,第一個下車,走到緊閉的朱紅大門前,只見檐下兩排大紅宮燈亮得紅火熱鬧。
門房進去通傳,沒過多久,正門打開,暖光柔柔從里照出,穿著寶藍錦袍的李修謹與阿粟出現在門口。
李修謹率先踏步而出,對李松齡和周氏行了一禮,溫聲開口。
“父親、母親、修文、修遠,你們來啦,正等著你們開席呢!”
阿粟也微笑著上前行禮,小少年眉眼比李修謹當年更出色,舉手投足隱隱透出的沉穩氣勢讓李松齡和周氏又驚又喜、又慚愧心酸。
“阿粟見過祖父、祖母、兩位叔叔,一切都準備好了,母親和喜安在等著你們。”
“好小子!”李修文看著如青竹般挺拔的侄子笑著開口,抬手和兄長李修謹碰了下拳,摟著阿粟進門,邊走邊說。
“你娘知道我們會來?!”
李松齡和周氏跟著抬腳邁步而入,心緒復雜,腳下沉重。
庭院里暖意融融,青石甬道兩側,遍植臘梅、紅梅、金桔、水仙,枝頭掛著小巧的福字與紅絨結,風一過,暗香浮動,年味漫了滿院。
循著燈火往里走,穿過抄手游廊,
幾人到了花廳,只見里面燈火通明,地面鋪著猩紅織金地毯,處處透著富貴喜氣。
正中一張大圓桌早已布好宴席,銅制暖鍋子燒得正旺,白霧氤氳升騰,混著滿桌珍饈的香氣,在燈火里纏繞成團圓的暖意。
金玉貝與喜安一身正紅錦服,眉眼含笑地看著進門的人。
暖霧與燈影交織。
一屋燈火,一室馨香。
一席盛宴,一團喜氣。
萬語千言堵在李松齡和周氏的嗓子眼里,最終化成熱淚溢出眼角。
天佑十七年,萬家團圓。